“賀蘭小姐什麼時候出來。”

“快了、快了!”

“可惜新娘子看不到臉,不然這倆人站一起多好看啊!”

“你別說,我都不敢想,他倆要是生出孩子來,那得多……驚人啊。”

說話間,這浩浩蕩蕩近百人的隊伍已經來到了賀蘭府的門口。

賀蘭簡守着門口,躍躍欲試,按照慣例他得爲難一下新郎,免得讓他太輕易接走新娘。昨晚他想了半晚上怎麼刁難這個妹夫,比如讓他什麼左手抱着右耳轉三個圈啦,或者在門前的火盆青蛙跳啦……

他正想着呢,就看見他準妹夫緩緩從馬上下來。

——不過這傢伙倒是確實長得不錯。

賀蘭簡正想着,就見那新郎官步履平緩地朝他走來,叫了聲“大舅子”。

聲音還挺好聽,這傢伙一看就是那種叫小姑娘把持不住的,他要不再爲難爲難……賀蘭簡還沒想完,就見他的準妹夫動作極爲流暢地從袖底取出了一張東西放在他手上。

賀蘭簡低頭一看。

一張,一百兩的銀票。

“……”

他的準妹夫繼續用那把清潤的嗓子道:“不夠還有。”

賀蘭簡顫聲道:“……不、不用了。”見眼前人真的要走,他才猛然回神,一把拽住他道,“等等……”

他的準妹夫停下腳步,目光溫和耐心地等他的下文。

賀蘭簡很認真道:“你以後真的會對小瓷好嗎?”

對方莞爾一笑道:“那是自然。”

其實這種話屬實無用,沒有新郎官會說不的,但賀蘭簡就是覺得聽見他的話才能放下心來……呃,雖然他剛送了小瓷一身漂亮的新嫁衣。

鞭炮又噼裡啪啦響起來。

姚千雪扶着賀蘭瓷從屋內走出來,此刻她心裡居然還有點遺憾,因爲剛纔穿着一身錦繡嫁衣妝點過之後的賀蘭瓷實在是太太太好看了——比那日在公主府宴上還要好看。

可惜,蓋着蓋頭,只能便宜新郎一個人了。

快跨出門去,姚千雪又忍不住跟她咬耳朵道:“他回頭要是欺負你,小瓷你可千萬別忍着,一定要跟表姐說。”

賀蘭瓷倒很淡定,是真的很淡定,道:“嗯。”

反而有種塵埃落定的輕鬆感,總算不用再擔心婚禮前出意外了。

雖然昨晚和她爹談話時,賀蘭瓷還是有小小地難過了那麼一會。

這件嫁衣,她一開始並沒有打算穿,因爲太招搖了,便藏在櫃子裡,可又實在喜歡,偷偷拿出來看的時候被她爹瞧見了。

賀蘭謹一臉嚴肅地問她哪來的。

她只好直說。

賀蘭謹在她面前踱了好一陣的步,纔對她說:“成親一輩子就這麼一次,想穿就穿罷。”

賀蘭瓷知道,這對她爹來說,已是相當不易。

昨天,賀蘭瓷把家裡中饋都託付給管事,又將要交代的交代清楚,出嫁事物都收拾妥當,一直忙到晚上,才碰見來找她的賀蘭謹。

她爹手裡拿着個小荷包,小心翼翼地遞給她:“這是你娘過世時留下的一對金鐲,原本想留給你哥,可你哥是個不成器的,不如給了你。你和你哥不一樣,你是個聰明孩子,爲父也時常遺憾爲什麼你不是個兒子。投身做女兒家,爲父忙於公務,實在給不了多少關照,還得勞煩你操持家裡。如今你也要出嫁了,去了夫家,脾氣別太犟,可不能像和你爹一樣和夫婿吵嘴……”

他絮絮叨叨說着,明明也沒說什麼,倒把賀蘭瓷說得眼眶紅了。

雖然很多時候賀蘭瓷也覺得她爹過於古板、迂腐,有點不通情理的傻氣,但同時也很感謝他,教會了自己何爲正直,何爲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因而她也只能咬着脣,對她爹說:“以後女兒不在身邊了,你好好照顧自己,生病了就去請大夫,別老想着省那點錢銀。”

賀蘭瓷還在想着,就發現自己正要被從姚千雪手裡,交到了另一個人的手上。

蓋頭下伸過來的屬於男子的手掌,手指修長,白皙如玉,指節分明,正等着她把手掌交付,賀蘭瓷回過神來,便把手搭了上去。

“賀蘭小姐,許久不見。”

陸無憂的聲音極輕地飄了過來,透着股如釋重負,卻又帶了點笑意。

還真如陸無憂所說,兩人一別直至婚宴。

賀蘭瓷任由陸無憂把她的手握在掌中,垂下視線,然後——便看見陸無憂腰間掛着的那個繡活醜得離奇的荷包,遠了或許看不清楚,離近了看,分外不能直視。

還是靛藍的,沒人管管他嗎!

賀蘭瓷當即便低聲道:“……你把荷包拆了!”

陸無憂扶着她上花轎,語氣十分溫柔道:“這不是賀蘭小姐你自己繡的。”

言下之意,我都不嫌棄,你嫌棄什麼。

旁人自是聽不見他們低聲說話的,只能看見穿着一身極致華美嫁衣,身形窈窕婀娜的新娘子正嬌羞地將手搭在新郎手上,剛纔還有幾分清冷氣的狀元郎這會卻笑得似春風化暖,醉人的桃花眼波光瀲灩,笑意溫存繾綣,攜着他的新娘子上花轎,竟一時在他臉上尋不到半點病氣。

有人立刻便想道,成親沖喜說不定還真有幾分作用。

當然也有探着頭表示不滿的。

“爲什麼新娘子非得蓋蓋頭啊!”

“就是……讓我看賀蘭小姐!我想看賀蘭小姐!”

人都進轎子裡了,自然是看不到的,後頭跟上了嫁妝車隊,隊列便顯得更長了。

明明只是狀元郎出來迎親,但因爲圍觀的人實在是太多了,倒鬧得像是全城一併出來迎親,隊列一度行進的有些緩慢。

好不容易到了張燈結綵的陸府,賀蘭瓷下轎子,聽着外面的聲音忍不住壓低聲道:“怎麼這麼多人……”

陸無憂正把她從轎子裡再給拉出來,隨口道:“來圍觀的。”

賀蘭瓷道:“也……太多了吧。”

陸無憂道:“因爲我們名氣大嘛。”

喜娘離得近,聽見他們十分隨意的對話,頗有些詫異地望向兩人。

兩人一人抓着紅綢的一頭,就這麼頂着衆人熱烈的視線,一步步緩慢邁進喜堂。

還沒進去,賀蘭瓷極小聲道:“你爹孃來了?”

……山賊可以進城的嗎?

陸無憂道:“沒有呢。”

賀蘭瓷心道果然。

陸無憂道:“他們跑域外遊山玩水去了,一時趕不回來。不過,我妹過幾天會送賀禮過來。上頭坐得是我堂舅、舅母,論輩分也差不多。”

賀蘭瓷好奇道:“域外?”

陸無憂笑了笑道:“回頭跟你說,到了……有門檻,你小心腳下。”

裡頭自然是高朋滿座,還有陸無憂在翰林院的上官和同僚,六部一些他熟識的官員,內堂坐得幾乎都是有品級的,引贊牽着那根紅綢,正準備引他們進去。

就在此時,門外響起一個有些慌張的聲音:“二皇子到。”

賀蘭瓷心頭一緊。

可又有種預料之中,並不意外的感覺,她忍不住攥緊了手裡的紅綢。

在慌亂中隱約間聽到陸無憂的聲音道:“別慌。”

她忽然慢慢又冷靜了下來。

二皇子駕到,開路的儀仗自然是十分驚人,遠遠地便有官兵開道,門口圍觀的行人被迫讓出一條通路,後面車馬護衛隨從林立。

有百姓第一次見的還以爲是聖上到了,嚇得當場便腿軟。

蕭南洵踩着轎梯下來,領口垂墜的翡翠銀鏈搖晃作響,依舊看起來金尊玉貴。

他踏步進去,視線首先便落在新娘子那身裙襬拖曳的嫁衣上,這嫁衣似是量身定做,將她的腰身襯托得恰到好處,卻又不過分緊縛,腰臀玲瓏有致,亦能看見挺翹鼓出的酥.胸,一雙素手從袖底伸出,攥着紅綢,更襯得肌膚白嫩。

蕭南洵又忍不住屈伸手指,喉頭微微一緊。

“不知二殿下大駕光臨,有失遠迎,萬望恕罪。”陸無憂踏出一步,恰好擋住了蕭南洵的視線,拱手行禮,姿態大方道,“敢問,二殿下是來參加微臣婚宴的嗎?”他順口便對青葉道,“給二殿下準備上座。”

其他人這時也都如夢初醒地給蕭南洵見禮。

主要此時大家幾乎都想起了,當初有關二皇子對賀蘭小姐有意的傳聞,頓時表情便變得非常奇怪。

……難不成二皇子是來搶親的?

這應該不能夠吧。

可衆人邊看着二皇子竟真的,徑直地,朝着新娘子走去。

在場無人敢說話,都紛紛額頭直冒冷汗,同時用一種微妙的目光看着大病初癒,可能還沒完全痊癒的陸無憂,但見他本人倒是神色淡定,沒有半分慌亂。

……興許人也病傻了?

坐在上頭的賀蘭謹也很震怒,剛要出聲,門外又響起一個聲音。

“徐閣老到!”

在外頭圍觀的羣衆已然快嚇傻了,因爲這來的新大官的鹵簿,分明是朝廷一品大員的規制,誰能想到他和二皇子倆人幾乎就是前後腳到。

徐閣老長鬚美髯,今年五十有幾,是內閣次輔太子太傅兼建極殿大學士,明面上是當今內閣的二把手,但因爲首輔周閣老剛被迫回鄉丁憂去了,實質上已暫代首輔一職。

當然,他也是今年會試的主考官,也就是狀元郎陸無憂的座師。

果然,見這位美髯公後腳踏步進來,蕭南洵終於停下了腳步,雖然他其實現在也沒打算做什麼。

他可以無視他父皇的警告威懾挑釁,但面對當朝首輔,還是得掂量掂量,因爲他記得當初就是內閣輔臣聯合諫臣的幾封奏疏,把他和他母妃逼得差點在清泉寺回不來。

現在他們還躍躍欲試地想逼他早點滾去就藩。

因而,蕭南洵一笑道:“父皇說陸狀元有大才,讓我多親近,所以我特地備了賀禮前來參加婚宴,不想嚇到諸位。”

徐閣老也是笑道:“二殿下如此關心老夫的學生,也是有心了。”

於是,大家都老老實實坐下來觀禮。

賀蘭瓷在蕭南洵走過來時,就嚇得手心冒汗,看見他坐下終於稍稍放寬心。

陸無憂在她旁邊輕聲道:“跟你說了別慌。”

“你……”賀蘭瓷剛說完一個音,那邊回神的引贊已經高聲叫他們拜堂行禮了。

總歸有驚無險這禮是行完了。

在“送入洞房”的高聲唱和裡,賀蘭瓷被陸無憂拽着進了新房,待坐到新房的榻上時,她纔算鬆了口氣。

等陸無憂讓人都出去了,說要和新娘子說幾句悄悄話,她忍不住問道:“你怎麼知道徐閣老這時候來,不對……他怎麼會來得這麼巧?”

陸無憂簡單解釋道:“因爲我找人盯着二皇子的車馬,他一動我便叫人去請恩師——恩師先前答應過我。”

賀蘭瓷還是詫異道:“徐閣老這麼喜歡你?”

陸無憂點頭道:“差點想把女兒嫁給我那種。”

賀蘭瓷道:“……???你沒心動?”

畢竟徐閣老這年紀在內閣還年輕,又父母死得早——這在大雍官場後期還能算個優勢,免去丁憂的麻煩——首輔至少能做個幾年,夠陸無憂平步青雲的了。

陸無憂挑着眉,彎眸一笑道:“我動了,你怎麼辦?”

賀蘭瓷:“……”也是。

這會只是傍晚,剛剛禮成,待會還有婚宴,陸府空間有限,他們宴席定在附近酒樓——主要都是陸無憂的賓客,總之他還得出門應付賓客,真正洞房得到亥時以後了。

賀蘭瓷想了想,道:“你先去宴客吧,我坐這等你。”

陸無憂道:“你跟我一起走。”

賀蘭瓷不明所以:“……嗯?”

陸無憂笑道:“你一個人留這放心?”

賀蘭瓷猶豫了一下,道:“好……”她手按着蓋頭,“那這個……”

陸無憂按住她的蓋頭道:“沒事,不用摘。”他慢悠悠,拖長音道,“留點儀式感。”

很快,陸無憂便領着她從後門偷偷溜上了預先準備好的馬車。

***

與此同時,二皇子的車隊裡,有兩個身形瘦小的人鬼鬼祟祟下來。

“公主……這不好吧,我們還是快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