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曾想他這句話,讓其中一個耳朵尖的聽見了,“哎,我說張師傅,看樣子徒弟的便宜不佔白不佔啊?”

他笑說着,竟然站起身拿着正在縫補的衣服走了過來,“我說大妹子,也幫我縫縫唄!”

“去,哪涼快哪呆着去,湊什麼熱鬧!”張師傅佯裝生氣,但臉上卻笑呵呵的。

其他人見狀,哪能放過這麼好的機會?也一起呼啦啦涌過來,皮笑肉不笑地,死皮賴臉地,等着月芳給他們縫衣服。有的人明明已經縫好了,也悄悄扯開,就想多在月芳跟前多蹭一會兒。

結果,可想而知,這個下午,月芳既沒能挖成野菜,也沒能到礦上看看掙錢的營生,不過她倒是有了一個好主意。

“哎,他爸,我有了個好主意。”

中午,成祥一下班回來,月芳便迫不及待地將她的想法告訴他。

“有一個營生,既不需要本錢,也不需要技術。”她大眼睛迸射出異樣的光彩。

“啥營生?”成祥淡淡地問。

“給人縫衣服。”

“當裁縫?那也得買縫紉機啊。”

“咱先不買縫紉機,先收點簡單點的,縫縫補補什麼的。”

“不買縫紉機,還不把你累死。”

成祥還是希望月芳安安分分在家呆着,錢多了多花,少了少花,家纔是最重要的。

月芳可不這麼想,日子要過好,就得努力蹦躂,想辦法掙錢,不然吃不飽餓不死的吊着一條命,有啥意思?

“哎呀,掙錢哪兒有輕鬆的?這個既能給你和娃們做上飯,還能掙倆菜錢,貼補貼補家用,多好。”

月芳這回是鐵了心要做這個事兒的。

於是,成祥拗不過月芳,答應她在家裏做縫補衣裳的活兒。

倆人正商量需要些啥物件,梅金禧踱了進來,見成祥在,便有些意外。

“你今天咋下班這麼早?”

成祥說:“今天活少,幹完就早點回來了。”

“嘿嘿,自從你媳婦來了後,你是下班越來越早了啊。”梅金禧向成祥擠擠眼,“是不是怕我給你拐跑?”

“看你說的。”成祥呵呵一笑,“兔子還不吃……”

月芳白了他一眼,嚇得成祥趕緊住嘴。

“誰說的,你可小心啊,”梅金禧開玩笑道,“我這隻兔子,可專吃窩邊草。”

說着悄悄拿眼瞅了瞅月芳,見她臉一紅,轉身坐在地上撿地皮菜去了,便更加肆無忌憚地說:“成祥,我咋瞅着你這兩天臉色不太好啊。是不是操勞過度了啊?”

“沒有啊。這幾天又沒加班。”成祥老實回答。

月芳聽得直在心裏狠狠掐成祥,這個榆木疙瘩啊。

梅金禧見跟成祥這般老實,又怕玩笑再開下去月芳會生氣,便轉了話題。

“我看你們剛商量啥呢,咋我一來就不說了?”

“哦,月芳說想縫補衣裳掙錢。我們正想着要買些啥。”成祥說。

“當然要買縫紉機啊。”梅金禧一聽,也眼睛一亮,不容置疑地說道。

“縫紉機……我們還買不起。”成祥說。

“哎呀,一個縫紉機也就一百來塊錢嘛,湊錢買上一個。掙錢肯定要先捨得投資嘛。”

梅金禧回頭看了一眼月芳說,語氣篤定地說,“大妹子,有了縫紉機,不怕沒人找你做衣裳。”

月芳雖然反感梅金禧老拿她開玩笑,但對他這句話頗爲滿意。她其實也巴不得買一臺縫紉機呢。

“這我知道,只是我們沒一點錢,拿啥買啊。”月芳見梅金禧跟她說話,也不好不理。

“借啊。”梅金禧說,“左鄰右舍借錢買上。”

“算了吧……借錢買縫紉機……萬一掙不來錢,拿啥還啊?”成祥不同意,他責怪地看了梅金禧一眼,又瞧瞧月芳,皺着眉說,“再說,大家都困難,誰家能借出錢來?”

月芳也有點猶豫,一百多塊錢,可是成祥兩個月的工資呢。

“這樣吧,我先給你借上五十,剩下的你自己去借。”梅金禧看着烏成祥,大方地說,“大妹子的確挺適合開縫紉鋪的。”他看出來,月芳是非常想買一臺縫紉機的。

月芳感激地看了一眼梅金禧,她第一次覺得,這個人除了有那麼點色之外,其他還不錯。

梅金禧當然第一時間感應到了這一眼,他暗暗高興,眼神裏跳躍着喜悅的光。 烏成祥見梅金禧這樣支持這件事,也不好反對,就說:“那……先謝謝你。邊走邊看吧。”

“他叔,你借錢的事兒……還是跟張姐商量一下吧。”月芳突然想起張小妮那張霸氣的臉,有點隱隱的擔憂。

“商量個啥?這事兒我說了算。你就放心吧。”梅金禧說完,轉身出了門。

烏成祥囁嚅道:“月芳,咱還是不要借錢買縫紉機了吧?”

月芳幽怨地看了成祥一眼:“哎呀,你怕啥嘛,我借的錢我還,行了吧?”

烏成祥不再作聲。

過了片刻,梅金禧喜滋滋地過來了。手裏捏着五張十塊錢。

“給,這錢你拿着,等掙錢了再還。”

梅金禧將錢遞給月芳,月芳猶豫着伸出雙手,手指頭碰到梅金禧的手,心裏突然劃過一道閃電。她忙避開梅金禧的眼神,將那錢接了。

烏成祥即便是再不願意,看到梅金禧這麼熱情地借錢,也感激地說:“謝謝金禧啊,等有錢了第一時間還你。”

“客氣啥,咱倆誰跟誰呀?”梅金禧對成祥擠擠眼,笑道,“再說,我得好好巴結巴結班長啊。”

烏成祥被說得不好意思:“我有啥巴結的?又給你多給不了錢。”

“你可以讓我少乾點活嘛!”梅金禧半真半假地說。

“我可沒那個本事。”烏成祥說。

倆人正說笑着,烏海和梅雪領着弟弟妹妹回來了。

烏江一進門,就興奮地大叫:“媽媽,媽媽。你看這是什麼?”

他邊說,邊將一個破尼龍袋子扔到地上,那袋子發出哐噹一聲。像是很重的東西。

烏海手裏也提着一個大袋子,他輕輕將袋子放在門口,抹了一把額頭的汗,從桶子裏舀了一勺涼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才喘了口氣。

三個大人看着地上三個黑乎乎的尼龍袋子,不知這孩子們葫蘆裏賣得是什麼藥。異口同聲問道:“啥東西啊?”

“錢!”烏江神祕兮兮地說。

“啥?錢?”烏成祥聽聞,忙蹲下身,從袋子裏掏出一塊鏽跡斑斑的機器零件來,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問:“這是錢?”

“是啊。”烏江興奮地點點頭。

“哦,我知道了。”梅金禧笑着說,“孩子們知道他媽媽想買縫紉機,正缺錢,所以撿廢鐵,打算賣錢幫幫媽媽是吧?”

“還是梅叔叔聰明!”烏江不由向梅金禧豎了個大拇指。

“廢鐵也能賣錢?”月芳聽了覺得不可思議。

“是啊,礦區西頭那兒就有個廢品收購站。”梅金禧說,“我前幾天還聽說有些家屬撿廢鐵賣錢呢。”

“哦,那我明天也撿去。”月芳說,又問烏江,“你們從哪兒撿的啊?”

“就那邊一個院子裏,有好多呢。”烏江聽媽媽也要去撿,便高興地一指礦區北面某個地方。

“你們沒偷別人有用的吧?”烏成祥突然緊張地問。

“都是沒人要的。”烏江說。

“真的?你們沒騙人?烏海?”月芳突然看着烏海的眼睛,問。

“真的。好像是一個廢掉的廠子。”烏海說,“不信你問梅雪啊。”

月芳看看梅雪。梅雪忙點點頭,鼻頭上還抹着一片鐵鏽。

月芳拿來毛巾,心疼地替她擦乾淨。“梅雪以後別跟着哥哥們亂跑了啊,一個女孩子家家的。”

“不嘛,我也想撿廢鐵賣錢,攢學費呢。”梅雪倔強地說。

“聽聽我家閨女多懂事。”

梅金禧站起身,一把攬過自己的倆寶貝女兒,高興地說,“走,咱回家,爸爸給你們講故事。”

“啊,我們也要聽。”

烏家仨孩子一聽講故事,飯都顧不上吃了,全都呼啦跟了去。

次日一大早,烏家仨孩子帶着母親,梅雪領着梅潔,一行人直奔礦西北那座樹林深處的廢棄廠房而去。

“記住,走在路上,不要嘻嘻哈哈東張西望的啊。免得讓人知道了咱們的‘財路’。”

出發之前,烏海一再叮囑烏江和梅潔。這倆娃話比較多,這讓烏海比較頭疼。

烏江平時確實有說不完的話,但這件事關乎他們家的“掙錢大業”,他還是知道輕重的,便使勁憋着,一路上沒說一句話。

月芳第一次來這個地方,便深深地喜歡上了。

“天哪,這兒真好啊!”她雙眼裏滿滿的都是驚歎號。

茂密的樹林,在這炎熱的夏日,簡直就是天然的避暑勝地;低矮的灌木叢中不時蹦出一隻受驚的兔子;還有一條汩汩流淌的小溪,光聽着那嘩啦啦的流水聲,心情便無比舒暢涼爽。

穿過樹林時,一叢白胖胖的蘑菇無意中闖入月芳的眼簾,她“呀”的一聲跑過去,俯下身子,輕輕撫摸着那些冰涼柔嫩的白蘑菇,滿心歡喜。

梅雪看到月芳的舉動,也不由跟了過去。

“阿姨,這些蘑菇能吃嗎?我爸爸說越好看的蘑菇越有毒呢。”

“這些蘑菇沒有毒,等會兒咱們採些回去,讓你爸爸嚐嚐鮮。”月芳正不知怎麼報答一下梅金禧的借錢之恩呢,這下算是找到法子了。

她又向四處探望了一下,發現這裏不但有野菜還有野生枸杞呢。那一串串紅瑪瑙似的果實,散發着誘人的光澤。月芳摘下一粒塞進嘴裏,舌尖上立時傳來一絲甜香。

這一發現,簡直令她異常驚喜。且不說這些野味能夠讓自家的飯桌顯得稍微豐富一點,還可以省下多少買菜錢呀。

於是,這天,月芳的尼龍袋子裏除了一疙瘩一疙瘩的廢鐵外,還有好些野菜野蘑菇野枸杞。

連着三四天,他們從那座樹林裏撿拾出來成百公斤的廢鐵。這天,梅金禧專門借了一輛架子車,親自將兩家的廢鐵拉到廢品收購站賣掉。

烏海家一共賣了三十八塊錢,而梅雪和梅潔的共賣了十六塊錢。

這樣下來,月芳買縫紉機的錢,還差三四十了。

月芳盤算着,讓男人再去跟同事借點,也就差不多了。

縫紉機離自己越來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