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他便和一臉無奈的緋泯一同前去後院的廚房。

此時的後院由於經過了瓦斯爆炸,再加上被火焰烘燒的一些金屬物以及食物,空氣中瀰漫着一股混合在一起的、讓人難以形容的異味。爆炸的濃煙隨着夜風無規則的飄散着,夾雜其中的塵屑干擾着每一個人的視線。

這時來到後院的牛鬼與緋泯先前還不知道,現在從外面再看,才知曉這火焰竟已有了滔天之勢;那明亮的尖端隨風舞動,在濃煙的遮掩中時而變換形態,讓人恍惚中如看到一隻全身燃燒着烈焰的怪獸在對天怒吼…

側過頭睨了一眼身邊的虎身人臉…身上一樣燃燒着火焰的緋泯,牛鬼帶着一副死魚眼用一口平淡的語氣道:“火是很大啊。”

緋泯深吸了一口氣,用手揉了揉臉頰,似乎在遮掩着現在尷尬的心情。

“俺老孫的玉香蕉啊!!!”

就在這時,從緋泯右邊的方向響起了一個充滿憤怒的吼聲,緊接着,一根巨大的棍子就從天而降,那威勢猶如破山開河,讓人頓時繃緊了神經,如果被敲到,那是必死無疑啊。

緋泯面對如此氣勢磅礴的攻勢,一時間竟忘記了該怎麼去應對,眼看那棍子就要敲到他的腦袋了…一旁的牛鬼因爲事發突然,也沒反應過來應該怎麼做…還好這時北發出現,帶着他倆躲過了,那棍子敲到地面上,竟讓地面裂了一道長達數十里的口子。

“北發!誰讓你幫他們的!俺老孫要連你一塊打!”

那邊,孫悟空見要打的對象被救走了,猴脾氣立馬就上來了。

帝閻鳶趕忙衝過去把孫悟空抱住,瞬間一串妙語就如霹靂炮般綿綿不斷的從他嘴裏發出,直奔孫悟空的耳朵裏。雖然不知道帝閻鳶說了些什麼,但好歹孫悟空的情緒逐漸被安定下來了,北發他們這才鬆了口氣,同時再把注意力放到馮家大院上。

“北發,嘗試過救火了嗎?”

因爲北發比牛鬼過來的稍早一點,所以牛鬼才有此一問。

“還沒,剛剛只是在觀測這火的威力,”北發摩挲着下巴,說話的同時眼睛也看向了牛鬼身旁的緋泯,放射出意味深長的光芒,“畢竟是魔界鼎鼎大名的緋紅炎魔的火焰,難得在除魔界以外的地方出現一次,我當然要好好的記錄下來。”

緋泯聽着他說的話,眉間頓起一絲疑問。

“鼎鼎大名?這是什麼意思?”

『我們緋紅炎魔族不是早在被拋棄到偏遠之地的時候就被世人所遺忘了嗎?爲什麼這風神還會說我們一族鼎鼎大名呢?』

聽見他的疑問,北發反倒覺得奇怪了。

“怎麼?你不知道自己的家族很有名麼?你到底是不是緋紅炎魔族的啊?”

緋泯更是不解了,爲什麼風神說的和他在魔界這麼多年來所經歷、所看到的完全不一樣呢?看到這隻緋紅炎魔像是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北發意識到他不是在和自己說笑,於是神情嚴肅的在牛鬼的耳邊低聲問道:“這傢伙怎麼來人界的啊?跟我說說。”

牛鬼便把緋泯跟他講述的一切用稍微簡短點的方式告訴了北發。

北發聽完全過程後,再次看向緋泯的眼神裏就帶上了一絲憐愛與同情,他繞過牛鬼走到緋泯的身邊與他並肩而立,語氣溫和的說道:“我們身份不同,我本不該在這與你說話,不過在知道了你的一些事情後,我想我還是應該告訴你什麼。”

緋泯疑惑的看着風神,帶着好奇又期待的目光。

“你們緋紅炎魔族所在之地——紫彌山,乃是整個魔界中,最適合提升自身實力的地域,尤其是在這個無法隨意戰鬥的年代,那裏可謂是聖地般的存在。我這樣說,不知道你是否明白?”北發曾閱過的資料中,剛好就有關乎紫彌山的說明,那裏是集合天地精氣的位置,不知道是不是盤古爲了彌補魔界,竟將魔界立在那個所有人都夢寐以求的地方。

“你騙人!魔尊明明就是害怕我族在他身邊會奪走他的政權而把我族趕到那個地方去的,他怎麼可能是爲了我們好?!”緋泯聽完北發說的,根本、完全、不可能相信,雖然他承認他有做錯的地方,但那也只是錯在不該被奇怪的聲音給利用,至於對魔界的仇恨,那是絕對沒有錯的。

“那你說說看,你的年齡。”

北發沉下了臉色,兩隻淺黑色的瞳孔如鏡子般反映出那一臉錯愕的緋泯。

那邊的孫悟空已經完全被安定下來了,此刻他正在朝帝閻鳶抱怨說“你怎麼和俺老孫那師父一樣囉嗦?”而後者只能無奈的陪着乾笑,回過頭卻是一臉的憂傷。

牛鬼佇立在緋泯的另一邊,聽到北發提到這個話題,他也饒有興趣的把耳朵湊了過來,畢竟緋泯對他來說倒算是個不錯的對手,雖然火候還是差了那麼點。

“我的…年齡…”

緋泯把頭垂了下來,像是有些抗拒這個問題。

帝閻鳶和孫悟空此時也過來這邊了,他們和牛鬼、北發互相看了一眼後,就都心領神會的沒有說別的話,一起等待着緋泯將他的年齡告知給他們。

“年齡…我的…年齡…”

緋泯的雙拳握得緊緊的,眼角也在不斷的抽動,似乎在與什麼東西作鬥爭。

他們幾人在天上說着正經的事情,居然都忘記了他們的下面——馮家大院裏的大火還在兇猛的朝外蔓延。周邊地區已經有人察覺到這邊的情況,正在給火警打電話了。順帶一提,馮家大院的位置纔是偏遠之地,因爲佔地面積大,住的又不是一般人,所以平常都沒什麼人注意到那邊。

“我今年,三百歲!”

最終,在咬緊牙關的深呼吸後,緋泯把他的年齡以堅決的口氣報了出來,搞得這幾人紛紛詫異不已,尤其是牛鬼…“你今年居然才…三百歲?”他之前可從未有過這種驚訝至極的感覺,一個三百歲的緋紅炎魔,和他竟然打了那麼久?這都可以釘到恥辱柱上了吧?

孫悟空和帝閻鳶也都在喃喃不已,只有北發在初時小小的吃驚了一會就恢復正常。

“我還以爲你五百歲呢,沒想到那紫彌山的力量竟如此強大…”

北發這樣說着,同時在心裏對紫彌山又有了新的看法,而後他看着似乎說完年齡就後悔了的緋泯,微微一笑,道:“其實你自己心裏也清楚,魔尊到底是不是爲了你們緋紅炎魔族好,對不對?”

緋泯咬着下脣,默然不語。 緋泯咬着下脣,默然不語。雖未有言語,可內心卻早已雲海翻騰。魔尊對他們一族到底如何,他心裏是最清楚不過的,可惜他天性偏執又帶着緋紅炎魔一族生來就有的高傲血性,對魔尊爲他們一族所做的一切都嗤之以鼻不當回事。

不過他的內心深處卻是明白的,他明白魔尊一直在盡力幫助他們,不過,要讓他放下心中的執念,卻是沒那麼容易。所以在那一天,他纔會重傷安普惰族的那隻魔,原因是那隻魔在對他的隻言片語中帶着一股侮辱緋紅炎魔族的感覺。

其實魔本性好戰,族羣之間有傷有死也很正常,偏偏安普惰族乃現今魔界大王族附屬,一些真正想拔除緋紅炎魔這個舊王族的魔便以此事件指認他有反叛跡象,並派出魔族精英組成的追捕者隊伍前去抓他問審。湊巧當日魔尊不在大殿,無人能夠保他,面對衆多魔族精英,他不想牽連自家族人,於是只得拼命逃跑,不過還是被追上。

最後,他決定和這些追捕者同歸於盡,不過他心裏清楚的很,即使他拼命,也傷不了這些同族分毫,說什麼同歸於盡,只是最後再爲心中那點執念找一個歸宿罷了。可是,那個一直引誘着他的聲音卻在這時出現並把這些追捕者全部殺死,事發突然,他更是不敢相信眼前所看到的,他雖然每天都想着殺死這些拋棄他們一族的同伴,卻沒想真正的這樣去做。

過後,他害怕了,他害怕被魔界的同伴認爲是他殺了這些追捕者,害怕自家人的責罵,卻更是害怕魔尊會如何想他。所以,他被那個聲音帶到了另一個世界——人界,並在這裏一呆就是七十年。

···

“你很明白,也很清楚,魔尊對你們緋紅炎魔族到底如何,他到底是不是爲了你們好。”

“…我,明白…”

幾乎把過往的事情在腦中回想了個遍,緋泯這才緩緩的鬆開緊咬住下脣的牙口,用輕不可聞的聲音呢喃着,“…我怎麼會不明白…” 他的腦袋似乎在輕微的搖動,又似是在顫抖,背映着沖天的火光,竟顯得那般淒涼。

“可明白又如何,我已經回不去了,魔界…”

北發本欲再說些什麼,可在看到緋泯的神情後,他卻又說不出話來了。

牛鬼是知道緋泯的過往的,難得他也會有爲別人感到悲傷的時候。帝閻鳶與孫悟空站在一旁,他倆雖然不明白事情的來龍去脈,可也看得清楚這似乎不可以歡笑的氛圍。

『到底咋回事?俺們到底是來幹嘛的?』

孫悟空盯着帝閻鳶,不解的撓了撓後腦,他們難道不是來幫人類除魔的嗎?爲什麼現在…大家反而在同情這隻魔的感覺…

『我也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情況啊…』

帝閻鳶無奈的回了一句過去。

“我們不如先把火滅了?”覺得大家都這樣一直在空中站着也不是個辦法的帝閻鳶,強行找了個話題,想要改變一下這悲傷的氣氛,而且,這火勢也確實很有點大了,看來要張個結界了,要是被人看到就不好了。

帝閻鳶想着,便伸展雙臂把馮家大院包裹在了一個結界中。

他不知道的是,其實已經有人給火警打電話了,消防車正在火速趕來中(微笑)。

“嗯,我來滅吧。”

本來是想趁此機會調查一下緋紅炎魔族的火焰的,可是這隻緋紅炎魔看起來卻好悲劇的樣子,北發想了想還是算了,若再不滅火恐怕宅子裏的人連靈魂都會燒成灰燼吧;於是他說着,便飛到火勢最兇猛的地方,口中唸唸有詞…

頓時一陣極強的氣壓自他腳下緩緩下落,把那些張牙舞爪的火舌毫不費力的壓了下去。這一切不過在短短几分鐘之間,北發就回到了隊伍中間,但很不幸的是,在他剛要開口說話時,那明明被氣壓熄滅的火焰居然又一次衝了起來。

“…我去,北發,你這是助火還是滅火啊?”

帝閻鳶先是有些呆愣的看着那重新拔地而起的比之前更旺盛的火焰,而後調侃着說道。

“…”北發回過頭看了看,兩條劍眉瞬間就擰在了一起,眼中更是寫滿了不相信,“這不可能…明明已經熄滅的火焰怎麼可能又再一次的燃燒起來?!”一般來說,這種違背常理的事情北發是絕對不會相信的,可事實已擺在眼前,就算他不信也改變不了什麼。

但是,他不服,他要繼續嘗試去滅火。

“緋泯,先前沒看出來,你這火焰還挺剛烈啊,”牛鬼一直站在緋泯的身邊,看見連風神都拿那猛烈燃燒的火焰毫無辦法時,不由得誇讚出口,“我甚至懷疑之前的你都沒有拿出全力和我一戰,我的手又有些癢了呢。”

不過,儘管牛鬼說着讚美的話,緋泯卻一句都沒聽進去,在場的人裏面,只有他明白這重新沖天而起的火焰究竟爲何,雖然外形相像,但這根本就不是現在的他能操控得了的火焰。

“…來了,他來了…”

緋泯的身子突然繃得緊直,臉上的神色也慌亂不已,他無法抑制住大口大口的喘氣,瞪大的兩隻眼睛裏更是裝填着畏懼與緊張。衆人見他倏然如此變化,不由都疑惑起來。

牛鬼在他身旁,直接問道:“你怎麼了?在害怕什麼?”

“他來抓我了…他來抓我了…”

緋泯卻沒理會牛鬼的問句,只是兀自驚恐的嘀咕着,四隻蹄子也不斷的在空中亂走。

牛鬼無奈,對着帝閻鳶聳了聳肩,後者與孫悟空對視了一眼,也都是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只有還想着一心要熄滅那重新燃起的火焰的北發,似乎可以理解緋泯突變的狀態。他已經嘗試了很多種方法想要熄滅火焰,雖然都徒勞無功,但是他大概可以猜到一點什麼了。

首先,從剛剛的那些嘗試以及緋泯現在的狀態可以看出這重新燃起的火焰,絕不是緋紅炎魔之火,而是應該比緋紅炎魔之火更厲害的火焰,否則,緋泯也沒必要驚恐什麼的;其次,像這樣無論用什麼方法都滅不掉的火焰,他好像在哪裏看到過,不過一時倒是想不起來了。

北發摩挲着下巴,獨自思考着得出的線索,卻在此時,從那兇猛的火光之中,似乎走出來了兩個人影,而在他們走出來以後,火勢居然奇蹟般的逐漸減弱了。北發驀然張大了嘴巴,呆呆的望着那兩個由遠漸近的人影,心裏的陰影面積開始無限放大。

『敢情我推測了半天,這倆人一出現就都給我打破了啊!!!』

眼看着那兩個人影離這邊越來越近,緋泯不由顫抖得更加厲害了,牛鬼見狀,眼睛微微眯了眯,右手一抖,長劍便出現在手中。帝閻鳶與孫悟空由於不知道來者何人,也都戒備起來,對方輕而易舉的就熄滅了北發都無法解決的火焰,一定不是等閒之輩。

看着衆人警戒的模樣,兩道人影的其中之一比較高大的人影不由發出一陣渾厚有力的笑聲,另外一個身形窈窕似是女子的人影則沒有任何反應。

“緋泯,這麼久不見了,你不會把本座給忘記了吧?”

逐漸進入了自己的視野範圍,衆人聽着這句話,又打量着這個顯露出容貌的高大身影,過了一會,他們先是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看看自己是否在做夢,而後都目瞪口呆的甚至忘記了呼吸…

因爲面前的這個高大人影不是別人,正是當今魔界的最強也是統率者的魔尊。 魔尊親臨人界,意欲爲何?在場的衆人雖然猜不出,但卻更加提高了戒備,儘管現在還不知道魔尊和他們是不是對立面,但這戒備只是面對強者時的自然反應而已。

緋泯微微往牛鬼的身後縮了縮,他的臉上掛滿了不解與疑惑,但更多的是驚慌與恐懼。

“看看你如今的樣子,躲在他人的身後畏首畏尾,哪裏還有一絲緋紅炎魔的風範?”高大的人影用斥責的口吻說道。他身披黑紅色的長袍,額前的劉海往兩旁偏開,露出他印有神祕紋路的額頭,他的面容是很俊朗的,不過那一雙懾人的眼睛卻讓人不敢隨意接近。

他身旁的女子此刻同樣也露出了面容,那是一個讓人一眼看去就難以忘記的存在。她的一身都是白色的——頭髮、一羣、鞋子,就連五官也都是白色的。不僅如此,她還有着比魔尊更加讓人膽寒的眼睛,那好似無瞳孔般接近透明的眼球…似乎只要被這樣的眼睛盯上,就會讓人感覺到墜入了無底深淵中那般絕望…

衆人(除了緋泯)看見這樣的兩個人突然在這出現,都不自覺的嚥了一口口水,他們都能覺察的到,面前這兩人的實力已經突破天際,他們在場的幾人加起來也都不一定是這兩人的對手…還好,看對方的樣子像是不用打起來。

“…嗯?我要跑還是可以的。”

北發掃視了一下那邊釋然的幾人,突然這麼說了一句。

“別說蠢話…”牛鬼瞪了他一眼,而後微移步伐到帝閻鳶的身後,用極小的聲音說,“帝大哥,現在怎麼辦?我們要怎麼做?”他沒有選擇用入夢之音傳話,因爲在這樣的對手面前,那些小手段只會被察覺得更快。

“什麼怎麼辦?我什麼都不知道啊,你問我幹嘛?”

帝閻鳶沒好氣的說了一句,而後牛鬼便把緋泯告訴他的那些事歸納了一下中心思想,給帝閻鳶說了。

“原來是這樣啊,”帝閻鳶聽完後,蹙眉感慨了一句,而後他看向牛鬼身後的緋泯,伸手把他拉到了前面來,“你還想逃避到什麼時候去?魔尊都親自來找你了,面子夠大了啊,還不快把事情全部說清楚。”說實話,帝閻鳶不喜歡這樣懦弱的人,明明很容易就可以解決的事情。

緋泯被強行推到魔尊的面前,卻只是一直把頭垂得很低,不要說說話了,連口氣他都不敢出。帝閻鳶等人看見這狀況,簡直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或許是他們不能理解緋泯的內心吧,畢竟對於他們來說,開口說話就能消除過往的所有恩怨誤會,再簡單不過了。

“喂~你倒是快說話呀~”

帝閻鳶實在忍不住,便又小聲的在緋泯身後喚道,可他沒想到,就是這一聲呼喊,讓他自己又多遭了不少罪…但在未來,他卻也沒有後悔…

在帝閻鳶的呼喊聲傳過來後,魔尊身旁的女子居然秀眉一動;魔尊察覺到身邊的變化,不由微微揚起下巴,眼神往帝閻鳶的身上看去,而後意味深長的眯起雙眼,略有深意的道了句:“那個人就是他啊?”

“我處理點私事。”

沒有對魔尊的問題作出迴應,女子只簡短的留下了個招呼就消失不見了,連帶着一起消失的,還有那邊仍傻傻的衝着這邊的緋泯打氣的帝閻鳶。一切都發生的太突然,那邊的幾人都還沒意識過來發生了什麼事,只有緋泯是真切的注意到了,那個女子無視了魔尊的問話。

“…她到底是?”

緋泯始終抑制不住心底的好奇,輕聲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