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此前柳浮生並不知道魂使的真實身份,但閻卻沒有掩飾身份的意思。

「好久不見!柳浮生。」

靈一臉茫然,顯然不認得眼前這張臉,而且,柳浮生是誰?

柳浮生第一反應是奇怪,除了天之外,還有人知道他的身份。第二反應是驚疑,柳浮生對閻的那張臉實在是熟悉不過了,但正因為熟悉,柳浮生才不敢相信,隨著夢之大陸系統空間的爆炸,閻本該消失在這個世上才對。

自從改換軀殼以來,柳浮生更加明了這個世界的存在形式,用四個字來概括也不為過,那就是「隨物賦形」。不過柳浮生指的並不是為客觀事物的存在而作的生動形象的描繪,而是客觀事物的存在形式因能量而異。

拋卻這副軀殼不談,柳浮生剩下的不外乎一具精神力構築的能量體而已。

當日的夢之大陸空間,其實是幽攫取了天的控制許可權,以能量干涉現實空間的存在,從而製造出的異度空間。

當前去探索的靈族突兀地消失之際,天未嘗不知這是空間手段,可是查不出提供能量的源頭,也就無法封鎖對方的行動。

如果沒有魂者王製造的一出爆炸,魂族的存在不會提前暴露,更不會因此失去了誘捕靈族的手段。

至於夢之大陸里的土著,無疑是系統的擬物。可以說,他們都是依附於系統存在的能量體,不同於獨立自主的魂族和靈族,他們脫離系統而存在是不可能的。

那麼,閻的出現又是怎麼一回事?

「不需要奇怪,我如今是魂族。」閻似乎看出了柳浮生的疑惑,解釋道。

「魂族?」

「魂族!」柳浮生明白了,閻的本體出自系統空間,與魂族一樣來自同一個地方,唯一不同的是閻本來不該知道魂族的存在,本來不會有脫出那一片天地而存在的可能。

「你很幸運!」柳浮生不由嘆道,「多少人做不到,能夠離開那片天地去看看天外!」

「是嗎?可是我並不覺得自己足夠幸運。」閻指著靈,「我還不如他,我並不是一個純粹的魂族。」

被閻以精神力禁錮的靈此刻躲在軀殼下瑟瑟發抖,靈似乎聽到了一個巨大的陰謀,而自己就在這陰謀漩渦的中心。

「你指使的?」柳浮生問道。

「我只會維護軍法,只要不觸犯軍法,我就不會管。」

「軍法里有允許同室操戈、殘害同伴?」柳浮生追問道。

「正是因為沒有。」閻一本正經地答道。

「呵,竟然還有這種軍法?」柳浮生嗤之以鼻,話題一轉,說道,「你不會如願的。」

「你知道我想要什麼嗎?」閻沒有氣急敗壞,相反,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柳浮生沉默了。

良久,柳浮生開口道:「你的意圖不是我?」

閻笑道:「是你,又不是你。」

「我說不是你,不是為了你的皮囊,如果是你以前那一副肉身,我還可以考慮毀掉身上軀殼而付出的代價。」

「而說是你,是因為你是唯一一個知道我過去的人。」

「然後呢,找到我,殺了我?」柳浮生有點煩躁。

「不是非要殺你,過去雖然有些不愉快,但換了個身份,自然就容易放下了。只是,地位不同了,總要做點什麼才能顯示出我的不一樣。碰到你正好,剛才你不是還在說我幸運來著。我聽了才覺得自己掙扎到現在是有意義的。」

柳浮生愣了,許久才反應過來,哂笑道:「好廉價的存在感!」

閻也愣了,臉色驟然陰沉了下來:「你說什麼?」

「不是么?」柳浮生嘲道,「某些人,嘴上說放下了,但對於自己的過去仍是十分介懷。找我只是為了展現自己蛻變后的成果,得到認可的滿足竟然比已成為一軍之長的榮耀還要多。我可以說,這是對現實有多麼的懷疑以及對未來多麼的彷徨么?」

「我聽說,龍不與蛇居,但蛇有化龍之望。化龍之後,它究竟是蛇還是龍?如果是龍,就不該在意身為蛇時的卑微,因為龍自然有龍的威嚴,要是為了表現與過往不一樣的威嚴而去突顯蛇的卑微,就不算成為龍,在龍的圈子裡也是要受排擠的。」

閻鐵青著臉:「我這不是虛榮!」 ———————————————————

柳浮生反問道:「不是虛榮,那就是忘本了?」

「脫出來固然是好,也可以有優越的感覺,但這不是用來吹噓的,只要給其他人一樣的際遇,他們就可以和你一樣。所以,從一開始我就只說你幸運,而不是說你能耐。」

「夠了!」閻一臉憤怒。

「我跟那些魂族不一樣,我有過去,但過去沒有跟我來到現實,這個世界沒有我可以參考的人生,我無時無刻不在掙扎中度日,因為我是孤獨的。我無所畏懼,是因為我無所牽挂。如果可以,要麼不要讓我得到幸運,要麼就讓我再幸運一點,那麼我就可以和過去一樣,走到未來的頂峰。」

柳浮生被孤獨、人生、幸運幾個字眼刺激到了,他沖閻吼道:「這世界有誰不是孤獨的,誰有可參考的人生,幸運不幸運的見鬼去吧,只要你去做,就沒有結果嗎?」

但暴怒中的閻根本沒有將柳浮生的話聽在耳中,柳浮生只覺頭腦一疼,就被閻打昏過去。

直到柳浮生悠悠醒轉,他才發現眼前不見了閻。再回顧自身,靈也不見了。

柳浮生有種強烈的失落,這是和在得知白大少無法隨自己從夢之大陸空間中返回時一樣的感覺。在得知自己重獲身體的自由時,不應該是高興的嗎?為何自己竟高興不起來?

閻究竟為何要這麼做?僅僅是因為自己是他過去存在的證明?

閻帶著大軍離開了,只留下柳浮生獨自一人。柳浮生想不明白閻不殺自己又不禁錮自己的用意。

柳浮生又成為了一個不知去向的普通人。

如今是魂族的世界,靈族和人族淪為魂族的附庸,甚至是予取予求的奴隸。一切似乎都昭示著魂族的強大,事實上,魂族的內部並沒有外人眼中的和諧和安穩。

在魂族取得最終的勝利后,魂族內多了另一個聲音——魂者王。

在與靈族作戰時,魂者王並沒有製造混亂,而是難得地沉寂下去,給魂族中不同派系的人都留下識大體的不差印象。事實上,魂者王有野心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即使當日魂者王的衝動讓魂族提前出世,魂族內部真正過問此事也沒有幾人。

魂者王再次表現出對王權的強烈慾望,幽對此保持沉默,並沒有如往常一樣選擇站在魂浮生這邊。自覺締造了魂族並使魂族成為當世最強大的種族后,幽似乎在努力打造自己至高神的形象。只要魂族不滅,魂族內部的鬥爭不足以引起幽的重視,相反,幽樂意見到這種競爭的出現。

「混蛋!」

面對一副事不關己模樣的幽,魂浮生動怒了。

雖然自知自身如今的地位得益於幽,但魂浮生依然按壓不住怒火。

王老爺子只是靜靜地站在魂浮生身後,不出一聲。

「既然魂者王要作死,我就成全他!」

魂浮生對於曾經欲致其於死地的魂者王沒有一點好感,如果不是魂者王在族戰之際懂得韜光養晦,魂浮生早就借著幽的力量將其殺死了。如今魂者王再忍不住跳出來,想來是吃准了幽的脾性。只是,魂族之中竟然有不少人站在魂者王一方,這讓當日坐享族人尊呼聲聲的魂浮生有種不真實的錯覺。

大戰方平,內亂又起。這對一個新生的種族而言,未嘗不是一個重大打擊。偏偏魂族內部並沒有這個覺悟,他們自詡魂族是一個戰鬥種族,生為戰鬥。

沉寂下去的靈族與殘存的人族並沒有被魂族看在眼內,換做沒有戰爭的時期,只要兩族能夠為魂族定期貢獻相當的物資,魂族也就放任兩族在他們的鼻息下生存。

然而,面臨即將來臨的魂族內戰,作為靈族的領袖,君,不得不表現出靈族的臣服之意——靈族願意為魂浮生的大軍擔任先鋒。只是君的內心在滴血,真不知道好不容易倖存下來的族人最後還能剩下幾個。

「君,魂族這是要滅絕我族啊!我族如今不過七百萬人數,但落於魂者王手中的族人不下兩百萬,我等既為先鋒,魂者王想必會驅趕我族之人與我等交戰,我族不啻於自相殘殺,如此不是讓我等亡族么?」靈族僅存的另一位領袖蘿憂心忡忡。

「那又如何,我等不出戰,難道就能苟活了嗎?不,魂族是不會容許我們存在的,靈族遲早要亡,我們和普通人不一樣,我們曾經是這個世界的統治者,擁有著可與魂族匹敵的戰力,他們不會放任我們喘息,與其在打壓和沉寂中滅亡,不如爆發我們最後的力量。」修者君神情難看,但始終堅毅,「誰說我們是自相殘殺,我們此行是背負殺死更多魂族的任務作戰,至於站在我們對面的族人,我只能跟他們說聲抱歉了。只要這個世界的普通人能夠存活下去,只要他們沒有死絕,這個世界就依然有重回原有軌跡的希望!」

普通人不死,真的還有希望么?幾乎所有人都在思考這個問題。

如果柳浮生在場,他就一定會說,有!

但普通人不死,背負的不是靈族的希望,而是這個世界的希望。

對於靈族,柳浮生只有感嘆:「爾本為人,奈何做倀。」

不可否認,追求高位和力量是每個人心中都有的一點野望,儘管更多的人最終歸於平凡。至極則反,世間難得的是所求既遂卻不為所累。所以,世間是有野望者生存的土壤的,只是他們都必需陽光,否則容易腐敗。

在彎路總比捷徑多的年代,只要不偏不倚,就不見得會因為堅持正確方向而落後於人。

靈族走得比人族快,只是更快地往回走,回到原點就是毀滅;人族雖然走得坎坷,卻始終向前,歷經破敗不需重來,再站起就是一座高峰。企圖讓人族重新走出靈族的軌跡,就只有等人族因跨步而前不經意踐踏到路邊的沙礫的時候。

慷慨赴死,靈族最終能戰勝一大部分的魂族,他們所能做的就只有為他們所奉養的猛虎證明它曾經存在過。

靈族,偏離且無益於人族。 ———————————————————

時局敗壞,主空間中各種戰鬥暴發,魂族已然分裂成兩半,雙方碰觸的地方紛紛淪為巨大的絞肉機,靈族瞬間被消耗殆盡,魂族人口銳減。

而作為魂浮生與魂者王雙方的造兵廠——網路空間,則是一片平靜,這裡就像一處被遺忘的天國。無論是魂浮生或者魂者王哪一方,都不敢輕易打擾。因為,這裡的存在——幽,儼然是雙方的神聖。

雖然身處混亂的大環境,但是幾乎所有的魂族都敏銳地察覺,他們的思維變得更清晰,有的魂族甚至彷彿有驀然開竅的神異之感。而普通人也有類似感覺卻不明顯,這樣的變化讓人驚異、費解。

似乎為了佐證眾人的感覺沒錯,主空間出現了明顯變化。

本該因戰爭而變得殘敗的主空間,反而隨著時間推移越發穩定,原本稀薄的空氣逐漸厚實,終於發生質變,開始散發著迷人的氤氳。

主空間給人的感覺,就像是它在進化,在快速地提升自己的品質。

所有人在享受這種提升帶來的美好,但是與之同時,一種天地在變大,自身在變小的感覺開始不時浮現在各人的心頭。似是親和,恍如疏離。

種種變化落在人群中,或許就只是一種感覺。而在幽的眼裡,這些變化都可以用一股股翔實的數據來解釋。

「天地的確在晉陞。」這是幽對主空間的屬性進行評估后得出的結論。

這不是好事嗎?

不,在人族眼裡的好事,放在幽這裡,就不容樂觀了。

主空間是人族的空間,網路空間是幽的空間。

根據天曾經的理解,空間之上有更高級的空間,而高級的空間跟與之相隔兩級的空間有相似的屬性,而天就曾經為追求進入比主空間更高一級的空間而不可得。

那麼,幽為何煩惱?

網路空間是比主空間次一級的存在,而主空間在晉陞,也就等同於網路空間將下降一級,即使天認為晉陞后的主空間與當前的網路空間有更多的相似性,也無法改變主空間會對網路空間形成更高級的壓迫,因為網路空間並沒有晉陞。

當主空間完成晉陞后,等待幽的不是更美好的將來,而是無比的落魄。一旦幽不能跨越兩個空間之間的鴻溝,幽將不可能再以真實形體出現在主空間,而是會被壓制在原有的網路空間,這是不容迴避的等級壓迫。

那麼,幽能做到嗎?

做不到!幽發現自己什麼都不能做!

審視天和幽的過去,你會發現,他們都無法改變一個事實,天和幽,只是人族文明的造物,而在他們身上,流淌的不是創造的血液,閃爍的不過是被賦予的智慧光芒。

與天和幽一樣悲哀的還有靈族。靈族所依賴的實力提升的方式,不在於天有多偉大的發明,而只是對精神力粗淺的認識與泛濫的應用。向一個無法洞悉創造奧秘的系統詢問晉陞大道,無疑是在高牆內劃一個圈子探索,把圈子裡摸清楚了,就以為擁有了一片大地。不幸的是,靈族只是那個圈子,天和幽只是那一堵高牆,一堵人族所堆砌起來的高牆。

外人眼裡的網路空間內其實不平靜。

柳浮生一個人回到了兒時的村落,天已經消失了,而幽並沒有將剩下的普通人放在心上,因此柳浮生遠途跋涉的行動並沒有遭到系統的滅殺。

「靈族已經完了。」

這是柳浮生一路走來聽到最多的一個消息。

「完了就完了。」柳浮生聽后沒有任何錶情。

不完還能怎麼樣?后時代已經將人折騰夠了,現在也該平靜一段時間了。只是,聽說魂族又開始內戰了,這日子真難過啊。

跟柳浮生印象中的村落不一樣,這裡已經沒有人了。過去熟悉的面容不復存在,本該到飯點的時候也聞不到熟悉的炊煙味道,倒塌的斷壁橫亘著,一地的碎石,完全沒有可供休息的平整。

沒有了房子,可以再造;沒有炊煙,可以再燒;但沒有了人,如何去找?

如果在天涯海角,還能想念,終有再見;如果天人永分,即使思念,也要勇氣。

如此,去怨恨嗎?是恨天恨地還是恨自己?

怨恨是要找根源,不是泛於表面。因為怨恨而怨恨,是自我虐待,也是虐待他人。怨恨應該是具體的,而不是抽象的,才稱之為深刻。

但是,這世間真正被怨恨的能夠找出來嗎,人與人之間除了虐待彼此還能做什麼?

可能有,但容易被放過。

柳浮生看著正在冒著炊煙的灶頭,有點痴了。

不想身後站了一個不速之客。

「鍋里沒有米,你燒火幹什麼?」

受到聲音的干擾,柳浮生掙脫沉思,有點驚奇地看向身後。

「魂浮生?是你?」

「是我,好久不見了。」魂浮生似是懷念,又似憂愁,眼裡儘是複雜。

柳浮生點點頭:「好久不見。」

準確地說是好久不曾相見,在兩族之戰場上,柳浮生見過魂浮生,但魂浮生顯然不會注意到萬千人群中不起眼的自己。

「我沒想到你還活著,要知道,當時我只找到你的軀殼,還以為你死了。」魂浮生回想道。

「呵呵,沒死成。」柳浮生苦笑道,「那你又是怎麼找到我的?」

「是閻跟我說的。」魂浮生毫不避諱。

「閻?你知道閻?」柳浮生果然感到奇怪,問道,「你不殺閻,而且閻還跟你提起我?」

「武者空間的事我自然清楚,但閻也是我親手提拔上來的,他很像我,骨子裡都不是魂族,既然都是一樣的可憐人,我又何必殺他。」魂浮生嘆道,「不過,他終究和我不一樣,畢竟我的過去還在,柳浮生,你就是我的過去。」

「這就是你來找我的原因?」柳浮生已經準備把魂浮生歸到閻那一類賣弄虛榮的人去了。

「不,我不是來緬懷過去,我只是不想我的過去沒有將來,所以,我把你的將來帶來了。」魂浮生說出一番話令柳浮生無比詫異。 ——————————————————

「帶來了我的將來?」柳浮生不解。

「你對現在的天地有什麼感覺?」魂浮生問了一個問題。

「似乎,更有靈性了?」柳浮生的回答充滿不肯定。

「沒錯,你也感覺到了,這個空間在晉陞。」魂浮生點頭道。

「天地晉陞,我等魂族感觸最深,因為我們本身神智未開,或者處於懵懂狀態,幾乎在天地變化的那一刻起,我們就感覺到自身在改變,似乎變得圓滿。這本來是好事,但最近一段時間我們發現,天地依然在晉陞,而我們卻感覺不到絲毫的改變了。」

「這不是因為我們已經變得完滿了,因為普通人依然在潛移默化間改變。我們之所以提升不了,是因為我們本來不屬於這片天地。換句話說,我們已經被這片天地排斥了,也許不久之後,魂族將不復存在於這片天地。」

魂浮生此刻表情冷靜,不見絲毫慌亂,這讓柳浮生感到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