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成祥接過魚,扔進地上一個盆子裏,又舀了一大勺子水,倒進去。

烏江和烏夏,立即圍上去看魚。

那魚在盆裏翻了個身,便遊動起來。還活着呢!

梅金禧看看烏成祥的大牀,又瞥了一眼夏月芳,笑笑說:“今晚,你們家如果睡不下,就到我家去擠擠吧。我家有兩間房子。”

夏月芳有點吃驚。她原來以爲,所有的人都只有一間呢。

她目光有些幽怨地看了一眼烏成祥,笑笑說:“沒關係,我們睡得下的。”

“就是,我們擠擠就好。”

烏成祥刨刨頭髮,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阿海哥哥,看電視去不?”

正在這時,梅雪領着妹妹走了進來,叫烏海去看電視。

見她爸爸也在,忙叫了聲“爸”。

烏江一聽看電視,雙眼立時放光,他趕忙拉住梅雪的胳膊:“到哪兒去看?”

“隊上。”

“我也去。”烏夏也拉住梅雪的胳膊,“姐姐帶上我。”

“好,咱都去。”說完,看着烏海表態。

烏海點點頭,“那就走吧。”

幾個孩子呼啦一下衝出門,衝進了夜色。

天剛擦黑,西天邊,清澈幽藍,像一池春水。

一彎新月掛在天上。明亮,安靜,像是笑笑的眉眼。像誰的呢?哦,對了,像梅雪的。

烏海落在最後,擡頭看看天空,心裏終於穩當下來。

礦區白天看去,灰濛濛土沉沉,確實很普通,晚上,卻到處燈火明亮,實在比村裏好多了。

在鄉下,那個偏僻的小山村裏,每到這時候,家裏爲了省煤油,早早吹了燈,上牀睡覺了。

有時候,實在睡不着,就纏着奶奶說古今。

奶奶,一箇舊社會的農村婦女,能有多少古今可講啊。常常是講來講去,就那幾個老掉牙的故事。

烏海聽得耳朵都磨出繭子來了。這下可好了,不但可以上學,還能看到電視。

“阿海哥哥,你快點,靖哥哥就要開始了!”

梅雪見烏海遠遠跟在後面,一會兒擡頭看天,一會兒低頭想事兒,心裏有些着急,好看的電視就要開始了!

“啥是靖哥哥啊?”

烏江總有問不完的問題。這個問題烏海也想問,不過他知道烏江會問,所以等着聽答案就行了。

果真,梅雪驕傲地回答:“靖哥哥,就是電視裏面的郭靖。黃蓉這麼叫他。”

“黃蓉又是誰?”

烏江又問。

“哎呀,快走吧,到了你就知道了!”

梅雪拉着梅潔,烏江拉着烏夏,烏海跟在後面。幾個小孩,穿過一片平房,七拐八彎,就來到一片燈火通明的場地裏。

場地裏早已擠滿了人。

站着的,坐着的,男男女女一大片。

烏海跟在梅雪身後,幾個人像泥鰍一般,哧溜哧溜就進了人羣。

烏海一看,原來大家坐在一排平房前面的某一間屋子前面。

屋子門開着,門口放着一張桌子。

女人們嗑瓜子的嗑瓜子,織毛衣的織毛衣,男人端着茶杯,吱吱吱地喝茶,或者有一句沒一句地扯閒話,幾個小孩子在人羣裏竄來竄去。嗡嗡嗡的說話聲,像是搗翻了馬蜂窩一般。好不熱鬧!

人們不論在幹什麼,目光卻都有意無意盯着門口那張桌子。

烏海感到納悶,他們都看着那桌子,可是上面什麼都沒有啊。

正在他納悶之際,兩個男人擡着一樣東西,從門裏走了出來,小心翼翼放在了那張空桌子上。

那是一個方方正正的黑匣子,上面有幾個旋鈕。好像用玻璃罩着,看上去還挺重的樣子。

說話的聲音猛然低了下去。

倒閒話的停止了閒話,嗑瓜子的停止了嘴巴,喝茶的將茶杯端在手裏,織毛衣的手下沒停,眼睛卻瞅着那黑匣子。

大家像是在靜靜等待一件什麼好事兒的發生。

其中的一個男人,將那匣子上的某個旋鈕輕輕一擰。

譁,黑匣子亮了。緊接着,神奇的事情發生了。匣子裏,竟然出現了聲音,出現了人!

烏海簡直驚呆了。這是他第一次看電視。他沒想到母親曾說過的電視竟是這個樣子。

在他想象中,那應該是一個跟戲臺一樣大小的東西。因爲媽媽說裏面有很多人嘛。

不一會兒電視裏傳來唱歌的聲音。

“依稀往夢似曾見,心內波瀾現……”

電視畫面嘩嘩閃爍着,那人又從電視頭上抽出兩根兒長棍兒來,分別往左往右,撥拉了那麼幾下,畫面立即清晰起來。

一男一女,兩個俊俏的人兒,忽而悲忽而喜地就呈現了出來。

人羣立時鴉雀無聲。 “你懂什麼啊?我覺得挺好看的。”

烏海在烏江腦袋上拍了一巴掌,又拿起那張畫看了一眼。

梅雪聽烏江說她畫得醜,立時撅起嘴來,又聽烏海說好,這才又綻開笑臉。

烏江也不經人家同意,就坐在梅雪的座位上,拿起鉛筆,在面前的廢紙上隨心所欲亂塗起來。

烏夏最喜歡跟着二哥玩,所以也趴在桌上看他畫什麼。

烏海站在地上打量着梅雪的家。

這間屋子跟自家的一樣,陳設都差不多。也是靠牆支着一張大牀,一張方桌,幾個小板凳,兩把椅子。報紙糊得頂棚和牆壁。

不同的是,右邊牆壁上還開着一個門,掛着門簾,門簾上繡着花和魚。

烏海想掀開門簾看看裏面是什麼,終究沒好意思。

梅雪似看出來烏海的想法,走到門口,一掀門簾,說:“阿海哥哥,這是我和妹妹的房間,你來看。”

烏海滿懷好奇地走進去。只見裏面靠牆也支着一張大牀。牀上鋪着方格子粗布牀單,放着一牀棉被。

地上靠窗的地方,擺着一張長方形書桌。桌上擺着幾本書,和一個竹筒,竹筒裏插着幾隻毛筆。竹筒前面鋪着一張報紙,上面寫着一些遒勁的毛筆字。

烏海看到那幾本書,眼睛一亮,像是迸出幾朵星星來。

儘管他沒上過學,不識字,但打小看到書,他便挪不動步子,好像那些書裏有磁鐵之類的東西,牢牢地吸引着他。

“那是我爸爸的書。”梅雪見烏海盯着那幾本書看,便自豪地說。

“這是什麼書?”烏海伸出手,摸了摸那幾本書。滿眼滿心都是羨慕。

“這是《紅樓夢》”梅雪伸手一指只有三個字的那本厚書說。

“這本是……《三國演義》”她又指指另一本。

“這本嘛,是《西遊記》。這裏面的故事可有意思了。”

梅雪越說越驕傲,烏海越聽越豔羨。

“你都認識字了啊?!”烏海驚得雙眼圓睜,嘴張成了O形。

聽烏海這樣問,梅雪臉蛋噗地一紅,“我也還沒上學呢,這是我爸爸教給我的。我爸爸知道好多好多故事呢!”

“唔……”

烏海先前並不喜歡梅雪的爸爸,聽梅雪這樣一說,心情竟有點複雜起來。

“那……我能跟你爸爸學字嗎?”烏海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當然能啊,明天你就來,跟我一起學吧。”

倆人正說得高興,忽聽外面傳來烏海爸爸的聲音:“阿海,小河,夏夏回家睡覺了。”

“喲,你倆這麼快就浪回來了?”梅雪的媽媽見烏成祥推門進來,擠擠眼,戲謔地笑道。

“呵呵,浪回來了。”烏成祥呵呵笑着,有些底氣不足地回答。

烏江見爸爸來,忙拿起自己的“傑作”給爸爸看。

烏成祥一看滿紙畫得亂七八糟,便眉頭一皺,說:“你亂畫個啥呀,別糟蹋阿姨家的紙了啊。阿海呢?”

烏海和梅雪從裏間出來,梅雪開心地給她媽媽說:“阿海哥哥想跟爸爸學認字。”

梅雪媽媽說:“喲,這娃這麼愛學習啊。急啥嘛,再過兩個月就開學了嘛。”

“我都這麼大了,還不認識字,多丟人啊。”

烏海一張小臉漲得通紅。因爲到九歲還沒上學,他一直覺得很丟臉。

“男孩子嘛,打個架有啥丟人的?”

烏海話音未落,梅金禧一身酒氣走了進來,恰好聽見烏海說“多丟人”,他便接茬道。

打了個酒嗝,又說道:

“不過,阿海,你膽子也太大了,連我們隊長的少爺都敢打。”

“我沒打他。”烏海梗着脖子說道。

“啊?你怎麼一來就打架啊?”

烏成祥聽說兒子打了隊長的娃,一時又氣又急。。

“叔叔,是他先欺負我們的。”梅雪站在烏海身邊,撅着小嘴爭辯道。

“他會無緣無故欺負你們?”烏成祥臉色有些不展了。

他是個老實人,在他看來,老實人就要認認真真做事兒,本本分分做人,千萬別沒事兒找事兒。老實人惹不起事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