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溫度開始轉涼,莫非將一縷意識留在林洛身邊,時刻注意著他的情況之後,雙眼一閉進入假寐。

前半夜無事,到了後半夜,假寐的莫非突然睜開眼睛,他看到原本應該靠在自己身邊的林洛,不知不覺間已站了起來,並向著一個方向走去。

他剛想出聲呼喚,冷然發現林洛緊閉著的雙眼,像是被人攝去了魂魄一般,狀態十分不對勁,又驚又疑之下,他沒敢妄作決定,看到林洛已邁開雙腿,他下意識一屏呼吸,無聲無息地跟了過去。

林洛一直在往前走,這一走又是兩個小時,遠方的天空都泛起了魚肚白,莫非尋思良久,打算上前將其攔下,再這麼放任他走下去,天知道什麼時候才是個頭,不管如何他也得搞清楚林洛現在究竟怎麼了。

他腳下一點,剛要提速,山間突然掛起一陣冷風,連帶著一片灰塵襲來,莫非下意識地橫臂擋在自己眼前,這個動作只持續了一秒鐘,他猛然意識到了什麼,急忙將手臂放下,卻看到原本距離他只五步遠的林洛,已經消失不見!

莫非只覺自己的頭髮都豎了起來,這麼一個大活人說不見就不見,他一跺腳,磅礴冥氣以他為圓心迅速朝著四周擴散而去,他以為只這麼短的時間,就算有人將林洛帶走,也不可能離開多遠,可是冥氣都已經擴散出數十公里依然無所消息,一向沉穩冷靜的他都慌了神,林洛就這麼消失了,這可怎麼辦!

方寸大亂之下,他沒多考慮便朝著林洛先前前進的方向走去,這一次他沒有壓制自己的速度,如同一陣風,前一秒還在這兒,后一秒就已經行出十多米。

越往裡走,那種寒意越發不受控制地湧上心頭,因為他還是沒能發現任何有人走過的痕迹,他連續做了好幾次深呼吸,告訴自己這時候一定要冷靜下來,他回到林洛消失的那個地方,蹲下身來仔細打量地面的情況。

這果然讓他找到了蛛絲馬跡,泥土中林洛的腳印清晰可見,可腳印在這裡卻突然中斷,周圍的泥土上也沒有其它的痕迹,彷彿林洛突然插上翅膀飛走了一般,又或者是他被某個有翅膀的東西給帶走了。

這都不是真正的可能,莫非想到黃泉路,那就是另外一個空間,那麼會不會這裡也有一個自己看不見的空間,想到這裡,他急忙伸出已被冥氣覆蓋的手掌,在身前由左至右划動。

虛空中頓時傳來一陣好似玻璃破碎的響動,這使得莫非心中一喜,暗道一聲果然如此,冥氣騰出就要加大力道,可這時候他緊繃的意識突然遭到了重擊,眼前一陣發黑,他咬緊牙關承受著這種劇烈的痛苦,冥氣發齣劇烈的波動,迅速在他身周實質化。

可是那種疼痛是直接擊打在靈魂深處的,無論冥氣再怎麼堅固都無法阻擋,接踵而至的打擊使得莫非最終還是撲倒在了地上,他不甘地瞪圓雙眼,隱約看到面前隱藏的空間中浮現出一團金色的霧氣。

他確定自己從來沒有見過如此詭異的場景,可是還不待他多加考慮,最後的擊打如同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他最終還是抵不住,雙眼一翻就此昏迷。

「出師未捷身先死……」在意識即將消散的時候,他的腦海中突然出現了這麼一句詩。

「遺憾的是,我最終還是沒能完全保護住你……」 林洛此時正行走在一條金黃色的道路上,先前恍惚的意識重新回歸於本體,他驚訝於自己為何會突然來到這麼一個地方,回頭一看發現身後竟是一片漆黑的深淵,這令他明白自己沒有了退路,不管前方是龍潭還是虎穴,他都只能硬著頭皮往前走。

之前的所有記憶此時全都消失不見,在他看來自己已睜開眼就來到了這裡,他朝四周看了看,並沒有看到莫非的身影,雖然心中很擔心他的安危,可此時他也只能將其暫時放在一邊,畢竟就算是泥菩薩,若想過河也只是自身難保。

越往前走,他心中就越發沒有底,腳下彷彿一條永遠沒有盡頭的路,不論他如何努力始終看不到終點,這條路上很安靜,除了一片金黃之外再沒有其它的東西,那種無邊寧靜並不能給他帶來安定,反而使他在不知不覺中變得急躁起來,因為他現在什麼都沒有,任何一點突然出現的危險,都有可能終結他脆弱的生命。

突然道路兩旁憑空出現了幾株花朵,它們還處於未開花的狀態,林洛蹲下身去仔細觀察,只覺這花給他一種莫名熟悉的感覺,彷彿先前曾經見過一般,可無論他怎麼想都無法回憶起和之有關具體的事情。

這究竟是什麼鬼地方,我怎麼會在這兒!他心煩意亂地抹了一把臉,把手掌放下來后卻愣在了原地,因為他發現自己的手掌竟也變成了金黃色!

大驚之下,他急忙查看自己的全身,發現自己都已經染上了這種顏色,金黃原本是一種可以給人以高貴華麗的顏色,可現在卻令得林洛驚慌失措,他不清楚發生了什麼,可隱隱有一種預感,自己絕對不能再待在這兒,一定得快些找到離開的方法!

他邁開雙腿奮力向前奔跑,一連跑出幾百米,他注意到了什麼,立馬停下了腳步,雙眼直愣愣地望著路旁已經開出花朵的花束,一陣寒意順著腳底冒了上來。

「彼……彼岸花……」他現在明白了那花為什麼會給自己熟悉感,他去過兩次地府,黃泉路和奈何橋兩旁就布滿了這種花,先前的彼岸花處於未開花狀態,所以他才沒有意識到那究竟是什麼東西,現在花束在不知不覺中開放,他頓時想了起來。

可是為什麼彼岸花會出現在這裡,而且在他的印象中,此花只紅白兩種顏色,從沒有見過金黃色的彼岸花,難道這裡也是一條不為人知的黃泉路,但既然是黃泉路,為什麼上面除林洛之外,連一個靈魂都沒有?

那麼多的問題一瞬間湧上他的腦海,他是一個極為聰明的人,可是現在他卻找不到任何一個問題的答案,他望著依然看不到盡頭的前方,往後退出兩步,他覺得自己不能再繼續往前走了。

然而他顯然忘記了自己此時早沒了退路,他腳下的地面在他退出最後一步的同時猛然塌陷下去,得虧他反應及時,連忙用雙手撐住自己下落的身子,低頭一看下面那可怕的深淵中突然伸出一隻枯瘦如柴的手臂,距離他的雙腿只有一寸之差。

這把他驚出一身冷汗,他不清楚真被那手臂抓到會是怎樣的下場,可他明白的是這絕對不是好的,他現在除了這一具脆弱無比的身體之外,再沒有其它多餘的依仗。

他咬著牙雙臂用力,同時雙腿連蹬,終於艱難地重新爬了上去,他躺在那依然一片金黃的地面上,呼哧呼哧直喘粗氣,心有餘悸地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深淵,再一次打消了後退的想法。

我就這樣了,要殺要剮儘管來吧!他在心中嘀咕一聲,邁步前行。

這一路上,那金黃色的彼岸花從花苞變成成花,最後又逐漸枯萎,他心頭一動,是不是彼岸花的情況預示了腳下這條道路的長度,現在它已經枯萎,那麼能不能說明自己即將走到盡頭?

可同時他心中又有些不安,如果這條路真是一條特殊的黃泉路,其盡頭具體是什麼他再清楚不過,他不安的地方就在於此,相比於盡頭,只要不往回走,那路上到還算得上安全。

可是再怎麼不安,這條路還是得走,林洛不想只為了一時的安全而待在這麼一個詭異的地方。

他的預想沒錯,道路兩旁彼岸花的狀態正代表了這條路的長度,行至最後,金黃的彼岸花已盡數枯萎,林洛突覺眼前金光大放,刺目的亮光使他下意識地遮住了雙眼,待視線重新恢復,他不由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只見眼前已沒有可以供他行走的道路,可是在那盡頭處卻憑空出現了一株兩米多高的巨大金色彼岸花,這一幕著實出乎他的意料,他完全不明白這巨大彼岸花出現在這裡的意義何在。

走近一看,那彼岸花在金色的映襯下顯得格外華貴,在它面前,林洛竟沒來由地有了一種寧靜感,這個發現使他格外的詫異,他的腦海里突然浮現出了一個和尚的身影,他一點都不懷疑,這不速之客就是隼說過的智空和尚。

「我大概明白了……」他繞著那株彼岸花緩緩而行,同時說道,「這條路不是什麼黃泉路,它其實是一條凈化之路,我之所以會來到這裡,全都是因為原本的那個我根本不可能成功找到那座古剎,佛和亡靈本身就是對立的兩方。」

「金色代表著佛法,而彼岸花,尤其是紅色的彼岸花,就是地獄的象徵,現在彼岸花被金色所覆蓋,恰恰說明佛法將地獄成功凈化,同樣的現在的我也是這麼一個情況。」他望著自己同樣冒著金光的身子,幽幽說道。

「我已經明白了你這麼做的意圖,這一條路走下來,我身上和亡靈有關的一切差不多都被凈化乾淨了吧,那麼我是不是擁有了和你見面的資格,智空大師?」

他話音剛落,面前的彼岸花猛然綻放出萬丈光芒,這一次林洛沒有任何掩飾,即便自己的雙眼都在這金光中被刺得生疼,他腳下還是如同扎了根一般,就那麼靜靜地站在原地。

待金光消散,他和那巨大的彼岸花都已消失不見。 林洛有些出神地望著面前的古剎,弄明白了智空和尚的意圖之後,他的心中完全沒有了恐懼,因為他明白既然智空有如此行為,就說明後者對他是沒有惡意的,否則他別說能不能進入那條凈化之路還難說,就算誤打誤撞進去了,估計也無法活著走出來。

他伸出雙手往前一推,斑駁的廟門應聲而開,首先映入他眼瞼的是一顆蒼天大樹,地上鋪滿了落葉,一名身披袈裟的和尚在清掃著落葉,於此同時,另一名和尚肩上挑著兩桶水從他身前經過,這一幕使得他有些恍然,所謂清幽之處,也不過如是。

古剎里的僧人沒有誰因為他的到來而驚訝,同樣的也沒有人上前來詢問,就在林洛猶豫要不要主動開口的時候,一個七八歲的小孩突然從一旁的廂房裡走了出來,在他的手中還抱著一個皮球,他用稚嫩的小手有節奏地拍著球,臉上洋溢著專屬於他這個年紀的天真笑容。

林洛心頭一動,緩步上前,在那孩子面前蹲下身子,柔聲說道:「小師傅,我想問一下這古剎里是否有一位智空大師?」

那孩子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眨巴眨巴眼睛想了一會兒后輕輕搖了搖頭,這個舉動令林洛微微一愣,他意識到什麼,改口問道:「那麼這裡有沒有一個老爺爺,就是那種……那種白鬍子老頭?」他原本想說白頭髮,轉念一想和尚又怎麼會有頭髮呢。

這一次孩子連思考都沒有,立馬說道:「你是在說修緣爺爺吧?」

「修緣……應該是吧……那你能帶我去見見他嗎?」林洛嘀咕道。

那孩子一雙不含雜質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林洛,稚聲說道:「可是我連你是誰都不清楚,為什麼要帶你去見爺爺呢?」

林洛腦門滑下三條黑線,說道:「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請教,還請麻煩小師傅為我引路。」

孩子看了林洛好一會兒,就在他又要開口說話的時候,前者突然哈哈笑出聲來,結束之後說道:「我逗你的,修緣爺爺曾說過只要有生人來到這裡,這裡就如同他們的家,既然這是你的家,那麼你想去找爺爺,又有什麼不可以的呢?」

林洛這才意識到自己中了面前這小鬼的計,可他也沒想計較那麼多,從這個孩子身上他能感覺到對方並無惡意,那麼童言無忌就是他可以接受的,而且他要是想見到智空,目前也只能依靠這個孩子,對他自然得恭恭敬敬的。

孩子在古剎里最大的一間屋子前停下,其實雖然這麼說,但實際上這屋子並沒有多大,只是由於古剎里所有的屋子都很小,相比較而言罷了。

正當林洛打算敲門而入的時候,那孩子伸手將他攔了下來,在他疑惑的眼神中說道:「這個時候修緣爺爺還在午睡,我先進去叫醒他,他睡覺的時候可是不讓任何人打擾的,否則他一定會發脾氣……」

他嘿嘿笑一聲:「不過我除外!」

既然他這麼說,林洛也不好反對,而是就這麼靜靜站在門外。

他這麼一站就是半個小時,席間幾次想要敲門,可想到那孩子進屋之前所說的話,加上自己這一次的確有求於人,還是耐著性子繼續等待,然而俗話說泥菩薩也有三分火氣,林洛現在雖然失去了夜靈所有的能力,可他的性子並沒有多少改變,他皺著眉頭,往前輕輕一推。

出乎他意料的是,屋內並沒有任何人,他丈二摸不著頭腦,看樣子這古剎應該沒有密道這一類的東西,先前他是親眼看著那孩子走入屋內的,就算他口中的修緣爺爺不在,最起碼他不應該消失吧。

他站在前廳,抓了抓頭髮,一時想不出答案。

他突然覺得身後有人盯著自己,大驚之下急忙轉身,卻看到原本空空如也的木椅上,此刻正多了一個鬍子花白的和尚,真正讓他驚訝的是,在那和尚面前的桌子上,竟擺放著一盤香氣騰騰的燒雞。

一下子他呆住了。

那和尚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用手直接撕下一根雞腿,滿意地咬了一大口,邊咀嚼邊含糊不清地說道:「還傻愣在那幹嘛,我記得先前對你說過這裡就是你的家,別總是站著,快找位置坐下來!」

眼前的一幕雖然給了林洛極為強烈的衝擊,可他還是敏銳地發現了和尚口中那話的意思,不由往後退出兩步,又驚又駭地說道:「你……你就是先前那孩子?」

那和尚道一聲麻煩,油膩大手在身上袈裟上胡亂抹了一把,不耐煩地說道:「我是那孩子怎麼了,這廟裡數我最大,我願意怎樣示人,還用得著你來管嗎?」

「你到底過不過來,我可告訴你,我的時間很有限,吃完之後我就要去睡覺,到時候你再敢打擾到我,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林洛看著和尚狼吞虎咽的模樣,不禁暗自皺眉,眼前這人和隼口中描述的智空和尚有天塹般的差距,那根本就不是什麼得道高僧,擺明了就是一酒肉和尚,若不是來到這裡之前那條金黃色的凈化之路,他都會以為自己來錯了地方。

那和尚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面前的燒雞上,花白的鬍子都沾滿了油星,將雞腿吃完,他隨手把骨頭扔到地上,只見那骨頭在剛剛接觸到地面的一瞬間便消失不見,他似乎早已習以為常,慢悠悠地說道:「夜靈能修鍊到王級實屬不易,而且你變成夜靈的時間還那麼短,雖然這個過程中有地藏王那老東西的幫助,可是還是能看得出來,你算得上天賦異稟。」

他視林洛驚訝的表情無睹,接著說道:「說起來我這凈慈寺,這麼多年來只來過兩個客人,至於亡靈還倒是第一次。」

「凈慈寺……修緣……」林洛反覆咀嚼這兩個名字,接著猛然意識到了什麼,也顧不得什麼禮節不禮節,手指著面前之人,失聲說道:「你是濟公!」 可能沒有誰不認識濟公,因為有很多以他為原型的影視作品,可是真正了解他的人或許不多,至少他的原名是李修緣,最後住於凈慈寺,這些和他有關最基本的知識,卻沒有多少人明白。

說起凈慈寺,這林洛可不陌生,它正為於杭州西湖南岸,雷峰塔的對面,只是因為他是亡靈的緣故,一次都沒有去過那裡,這些中國歷史上有名的得道高僧他都有所耳聞,卻沒有想過自己居然真的可以親眼看到濟公本人,因為現在距離後者生活的那個時代,已經有一千多年的歷史了。

聽到林洛可以一口說出自己的真實身份,李修緣沒有任何驚訝,他直接用袖子往油膩嘴唇上一抹,接著大手一揮,那一盤看起來格外誘人的燒雞便消失不見,他抬起頭說道:「濟公早已經死了,在這裡你還是直接稱呼我的名字算了。」

他雖然這麼說,可林洛卻不敢這麼做,李修緣這變相的承認使他感到不可思議,一時半會兒不清楚該說些什麼。

「別站著了。」李修緣第二次說道,這一次林洛沒有拒絕,而是木然地在他旁邊的木椅上坐下,他只覺雙腿都彷彿脫離了大腦的控制,李修緣說什麼,他就做什麼。

「你是不是很奇怪,我是佛你是鬼,兩者不兩立,那麼我為什麼還要見你?」

林洛點頭,這的確也是他想不明白的一個問題。

「因為你做了一件大好事,若讓死靈妖童成長起來,那對於你們生活的那個空間,可是毀滅性的災難。」李修緣輕聲說道,「就憑這一點,你的忙我會幫,事實上我也清楚消除冥氣逆轉負面影響的方法。」

林洛大喜,先前他還在為李修緣態度的不確定而忐忑,現在從後者口中得到那麼肯定的答案,由不得他不激動,對於他來說現在最為在意的就是自己能不能重新擁有以前的實力。

這時房門被人從外面打開,一名普通的僧人走了進來,他將一副畫放在李修緣面前的桌子上,接著又很快離去。

李修緣將畫展開,上面只是一副最為普通的山水畫,他仔細端詳片刻,沖林洛問道:「告訴我,在這幅畫上你看到了什麼?」

林洛端目細看,他本以為這畫中有什麼玄機,可不論再怎麼揣摩,那上面也只是山與水罷了,他想了好一會兒才說道:「這畫上面有山有水,沒什麼特別的地方,可我總覺得那山彷彿融入到那水中,而那水也和山完美相融,從這個角度來看的畫,山已不是山,水也不是水。」

李修緣滿意地點點頭,將畫隨手放在一旁,說道:「在我之前有一行思和尚,他曾經說過參禪的三重境界,其中這第二重就是你說的,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另外兩重分別為:看山是山,看水是水以及看山還是山,看水還是水。」

旁人一定會被李修緣這繞口令般的話弄得一頭霧水,可林洛不會如此,他本就極為聰慧,沉思片刻道:「您說這是參禪的境界,可我認為這同時也可以表示人生。」

這一次李修緣點頭肯定的幅度增大一些,他給了林洛一個繼續說下去的眼神,後者微微一笑道:「涉世之初,一切都是純潔無暇和新鮮的,對所有事物都以一種童真的眼光來看待,眼裡看見什麼那就是什麼,萬事萬物在我們眼中都還原成本原,所以這個時候,山就是山,水就是水。」

「可是隨著年齡的增長,經歷的世事漸多,對這個世界的認知就發生了變化,它其實沒有我們想象的那麼簡單,紅塵之中有太多的黑暗和誘惑,每個人臉上彷彿都戴著一張虛偽的面具,耳聽為虛眼見為實,可是很多時候哪怕親眼所見,也不一定就是真實的……」

林洛一頓,他突然想到了方世傑,所謂人心隔肚皮用在他的身上再適合不過,他承認自己因為這件事產生了對自己極為深刻的懷疑,其中還帶著對方世傑的怨恨,多種多樣的情緒凝聚為一種極為複雜的東西,他若有所思地說道:「在這個階段中,人是不平的,憂慮的,疑惑的,更多還是複雜,有的人就此沉淪在這迷失的世界中,看山感嘆,看水也感嘆,山不再是單純的山,水也不再是單純的水。」

「若其永遠都只停留在這個階段,那就苦了這條性命了,而無奈的是,我現在也就處於這一個階段之中……」他搖搖頭,神情悵然。

如果說林洛前面的那些話只讓李修緣感到驚訝,那他後面說的這些,尤其是他對自己的總結,便讓他覺得驚艷,他怎麼也沒想過林洛可以是內心如此清明的一個人,他淡然道:「你不想一直待在這個階段,你想回去嗎?」

「我回不去的……」林洛眼神中儘是堅定,說道,「我經歷了這些,不論我再怎麼不想去提及,可它們都是真真實實發生的,就算我喝下孟婆湯,那記憶也只是被隱藏而不是被完全刪除,所以我現在要做的,就是朝著那第三階段進發,看山還是山,看水還是水。」

「真要我來形容這第三階段,我想這既是一種洞察世事後的返璞歸真,也是成竹在胸的體現,通過不斷自我的反省,對自己的追求有了一個清晰的認識,任你紅塵滾滾,我自清風明月,回過頭來我們會發現,其實那山從沒有變過,那水也依然在那,看山還是山,看水還是水。」

將自己心中的所有想法全都說完,林洛頓覺酣暢淋漓,他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雙手合十於前胸,對依然坐在椅子上的李修緣深鞠一躬,真誠而道:「多謝前輩,我想我是真的明白了。」

李修緣終於露出發自內心的笑容,他手掌虛抬,林洛身子不由挺直,他說道:「我從來沒有認為你不能明白,其實很多東西你都很清楚,只是不願意去接受而已。」

「我很樂意你在我這兒多留一段時間,但你若真想離開也無妨,至於解除冥氣逆轉影響的方法,長白山深處有一輪迴樹,其每逢百年結一果,名為輪迴果,將其服下,你可脫胎換骨重塑輪迴,重新擁有王級的實力。」

「算算時間還十來天就已有百年,我因為一些特殊的原因,不能離開這凈慈寺,輪迴果只你和同伴們親自去取。」 李修緣這話說得沒錯,林洛此時的確歸心似箭,可不論再怎麼急迫,一些必要的細節還是得問清楚,他站起來的身子又重新坐了回去,疑問道:「長白山那麼大,在其中找到一顆樹又談何容易,您是否可以再說得詳細一些?」

李修緣搖搖頭道:「這方面我不能給你想要的答案,因為輪迴樹我也沒有實際見過,可是它有一個最大的特徵,就是可以對接近它的人產生一種很特殊的吸引力,我們出家之人講究一個『緣』字,方法我已經告訴你了,究竟能不能完成,就看你的造化了。」

林洛嘴角止不住地抽搐,濟公為人癲狂,說得直白一些就是不按套路出牌,他表面上說了一個看似靠譜的方法,可實際上其有著極低的可行性,究竟能不能成功完成都是一個未知數。

他現在的這個態度讓林洛知道自己就算再問其它的問題也一定不會得到答案,那麼就真的到了他離開這裡的時候,然而就在這時,他想到了莫非,心頭一凝急忙問道:「這一次我不是自己獨身前來,還有一位我的同伴,現在我突然來到了這裡,他一定很擔心,您沒把他怎麼樣吧?」

李修緣輕笑一聲道:「這個你放心,你那個同伴也算得上善人,我沒把他怎麼樣。」

「這樣就好。」林洛長舒一口氣,他想到面前的這個凈慈寺應該和黃泉路一般處於另外一個空間,以莫非的能力不可能發現不了,結合當時的情況,他一定想都不想就會衝進來,可這個空間對自己是友好的,對莫非卻不一定如此,若他因此受到什麼傷害,那林洛可真會後悔一輩子的。

李修緣彷彿能看透林洛內心的想法,他說道:「你猜得沒錯,你那朋友的確發現了這個空間,他也真的想要進來,可是他不知道的是,那條路之所以可以進化你身上亡靈的特製,就是因為你現在只能算是半個亡靈,可他不是,你可以安然無恙地來到這裡,他一旦踏上那條路,除了死亡沒有其它的結局。」

他這一番話說得林洛冷汗一個勁兒地往外冒,他滿臉緊張地望著李修緣,即便先前已經有了後者肯定的答案,此時還是非常擔心莫非的安全。

「你儘管放心……」顯然李修緣很樂意看到林洛現在這個模樣,他笑著說道,「我知道他在你心中的地位,在他即將進來的時候成功阻止了他,現在你出去的話,他應該還在原地等著你,你一眼就可以看到他了,我保證那是一個完好無損的莫非。」

林洛沒有想過為什麼李修緣可以知道莫非的名字,因為這本來就是一個很無聊且沒有任何意義的問題,他畢恭畢敬地問道:「我該怎麼離開這裡?」

如果說他最開始對李修緣的尊敬是建立在後者向他提供關於輪迴果的信息上,現在這種情感里又多了他拯救莫非生命的感激。

「這一片空間是我創造的,裡面的一切也都是我說了算,誰去誰留也只是一個念頭的是,你要是決定好了,我隨時可以送你出去。」

「那就麻煩前輩了。」林洛站起身來,恭敬說道。

李修緣一笑,一揮衣袖,林洛便已經消失在他眼前。

在他離開之後,他還是望著先前林洛站立的地方,片刻之後幽幽說道:「只是可惜了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這麼一個聰慧有趣的青年,這世間可真的不多……」

……………………

林洛只覺眼前一暗,待視線重新恢復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已經站在原先消失的那個地方,莫非正倒在他腳邊,看他眉頭緊皺的模樣,林洛不難明白先前他的內心究竟有多麼著急。

同時他再一次感到頭疼,原來李修緣說的阻止是這麼一個情況,不過想來也是,他之前已經說過自己不能離開那一片空間,要想真的將發現空間入口的莫非攔在門外,最方便的一種辦法就是直接剝奪其行動的權利,有了李修緣的保證,雖然莫非看上去情況不太好,可林洛也沒有多麼緊張。

他將後者艱難地扶到一顆樹根底下,雙手搖動他的肩膀,同時口中連連喚著他的名字,沒過一會兒莫非突然「蹭」地一下從地上竄了起來,他覺得自己的腦袋似乎頂到了什麼東西,低頭一看發現林洛正捂著鼻子蹲在地上,表情痛苦。

他這才明白自己撞到了什麼,也顧不得疑惑和驚訝,連忙蹲下身去,一臉關切地問道:「你怎麼樣,沒受傷吧?」

他所說的當然不是自己先前的那一撞,而是林洛消失這一段時間裡的情況,對此林洛心中自然有著感動,他一隻手捂著鼻子,擺動著另一隻手,暗示自己沒什麼事,待疼痛有所緩解之後,他瓮聲瓮氣地嘟囔道:「事到沒什麼,被你這一撞差點沒了半條命……」

「少廢話!」莫非臉色一沉,既然林洛還有貧嘴的心情,就說明他的確沒什麼大礙,「之前你究竟怎麼了,我發現你像是被某人操控著,來到這裡之後,風一吹你就消失了,我找到隱藏在這裡的一個空間,剛要進去的時候,卻突然沒了意識,你去哪兒了?」

從他這語速極快且略帶慌張的語氣中,林洛不難察覺到他心中的擔憂,臉上露出一抹使莫非心安的笑容,接著說道:「我就是進入到了那個空間中,隨後我來到了凈慈寺,在那裡遇到了李修緣,十一年前隼遇到的那人根本不是什麼智空和尚,那就是李修緣本人。」

「你在和我開玩笑吧?」莫非臉色更加陰沉。

「就知道你不會相信……」林洛輕嘆一聲,在腦海中組織了一番,緩緩說道:「在我消失重獲意識之後,我發現自己身處於一條金黃色的道路上……」

雖然從李修緣那裡得到了不少有用的信息,可林洛還有很多要和莫非討論的事情,最好的方法就是先將自己之前的經歷再複述一遍。 林洛這番複述可以說既傳奇又不可思議,可是莫非還是相信了他所說的一切,待林洛話音落下,他在腦海里搜索著自己的記憶,好一會兒后才皺著眉頭道:「輪迴果……我的確有些印象,可是從來沒有聽說過它可以解除冥氣逆轉的影響,不過也可能是我自己孤陋寡聞,李修緣他應該不會騙你,他也沒必要騙你。」

莫非這話完全說到了林洛的心坎上,李修緣是什麼人,那可是只存在於銀幕上的角色,可是就是這樣自己還是有幸接觸到了濟公本人,他就是真正的活佛,自己再怎麼強於他而言都只是不入眼的貨色罷了,他若是真的有害人之心,根本不需要自降身份來撒謊欺騙。

而且在凈慈寺中,李修緣告訴他的也不僅僅只有關於輪迴果的消息,短期內的確輪迴果更加重要,可將目光放得長遠一些,那對人生感悟的三大境界足以給他帶來永遠的影響,是能讓他一生收益的至寶。

「對了,你剛才說對輪迴果有印象,具體是什麼印象?」他抓住了莫非話中的重點,出聲問道。

「說來也奇怪……」莫非微皺著眉頭,緩緩說道,「輪迴果這玩意兒其實對我們來說沒有什麼意義,真正用得上它的是妖獸,尤其是那些修鍊超過五百年以上的妖獸,五百年之後,若想得到實力進一步的提升,就必須用得上輪迴果,它可以讓服用對象全身上下進行一次脫胎換骨的輪迴,這個過程完畢之後,妖獸的實力便能上升一個高度。」

林洛點點頭,他還說怎麼從來沒有聽過輪迴果的名字,原來真正的原因就在於其作用範圍根本和他就不在一個範圍內,他所掌握的知識當中,自然以亡靈和妖獸的種類為主,至於妖獸需要的東西,他基本處於兩眼一抹黑的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