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小瑩這個時候也稍微清醒了一點,朝著那人點了點頭,然後就關門回到了房間。

在衛生間一番洗漱之後,就坐在床邊仔細思考自己到底要不要下樓吃飯。

昨天晚上,她除了炸醬麵之外,還點了一些其他的小吃,所以自己現在也不是特別的飢餓。

最後,夜小瑩還是決定不下去吃早餐了,隨便在茶几上找了幾個麵包就吃了下去。

眼瞅著時間差不多了,便直接下樓去坐那個什麼大巴了。

來到酒店門口時,已經有很多參賽選手站在那裡等車了,相互之間還吹著牛,三五結伴,眼睛時不時朝著巴士來的方向看去。

夜小瑩晃晃悠悠地走到了統一上車的地點,也沒有像他們那樣找人聊天,而是站在一旁,看著遠處,不知道在想什麼。

周圍的人一開始也沒有注意到人群中多了一個人,繼續跟身邊人聊著天,這一次比賽是面向大學生以及高中生的,所以很多人之間大都都見過面。

就在這時,有一個十人聊天的小團體中,一個穿著非常時尚,面帶淡妝的女生突然注意到了夜小瑩的存在。

她整個人站在那裡顯得如此突兀!

「喲,這是哪個鄉下來的胖子啊,穿的這麼寒酸,也好意思來參加設計比賽,我看該不會是偷偷混進來的吧!」

這句話一出,便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之前很多在聊天的人也都瞬間安靜了下來,朝著夜小瑩這個方向看來。

這一看,他們倒是都有些贊同那個女生的話了,要知道在場的參賽者,哪一個不是穿著非常前衛,極具藝術性。

更何況這種比賽,他們都是在學校報名參加的,所以都有自己的小團體,可是夜小瑩卻一個人站在那裡。

這稍稍思考一番,他們也選擇站在了那個女生的陣營里去。

「我覺得那個胖子多半是混進來的,這種外表怎麼可能會有藝術細胞呢?」

「對啊,也不知道這人是怎麼好意思的,臉皮真厚!」

「現在的比賽都這麼水了嗎?什麼人都能混進來參賽。」

「不能吧,這個比賽算是整個學生群體裡面,建築設計最有含金量的了。」

聽著周圍嘰嘰喳喳的議論聲,夜小瑩並沒有什麼反應,她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與外界產生了隔絕。

那個女生見夜小瑩沒有反應,以為她不敢反駁自己,當下就走到夜小瑩的前面,更加狂妄地說道。

「嚯,你該不會是個啞巴吧,都不知道回應,難道被我們說中了,你不知道怎麼反駁了?」

夜小瑩原本在自己的世界里快樂地發獃著,結果就被這個突然出現在眼前的女生打斷了思路。

她的眼神中有意思迷茫,下意識說了一句:「你誰啊?找我有事?」

對方一聽這話,心中的火焰瞬間燃燒了起來,這人也自大了吧,難不成自己說的那麼多話,她全都沒聽進。

這麼一想還得了,就像打在棉花上一樣無力,那人憤怒地說道:「你聽好了,我叫姚靈煙,是望生大學建築系的學生,這一次比賽,我一定會讓你後悔今天的所作所為。」

說完這話,姚靈煙就氣得轉身離開了,留下夜小瑩一個人在風中凌亂。

這人是有那個什麼大冰吧!

今天的所作所為?

她剛剛似乎也沒做什麼吧,不就看著遠處發了個呆,怎麼就惹到她了。

夜小瑩無語地收回了視線,看著車輛從遠處駛來,也不再想這件事,直接就準備上車了。

至於周圍的人呢,更是抱著看好戲的心態,心中的想法都非常趨近統一。

這個胖子估計會很慘,要知道姚靈煙可是望生大學建築系裡最優秀的女學生,很多老師都常常將她掛在嘴邊。

之前也有一些不長眼的惹到她了,被姚靈煙直接針對,最後下場都很慘的,更何況很多老師都很喜歡姚靈煙,只要她隨意提一嘴,那被她針對的那人,基本上都很難在建築設計界混出成績了。

已經有很多年沒有人敢招惹她了,現在誰見到她不是上前巴結啊。

再看看那個淡定上車的胖子,大家紛紛在心裡默默地嘆息。

又是一件慘案啊!

上了車之後,夜小瑩隨意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然後就閉上了眼睛,完全不在乎外界的動靜。

剩下的那些人看見了夜小瑩坐在第三排的位置,主動選擇離她很遠的位置坐下,生怕招惹上什麼麻煩。

於是,以夜小瑩為圓心,五米為半徑,這個區域里寸草不生,哦,不,是寸人不生。

原本大巴車上的座位十分有限,剛剛夠這些參賽的選手坐,可是他們都不願意坐在夜小瑩的周圍,最後就有將近十個人沒有座位。

然後,在車輛開動之前,就出現了這樣一幕,放眼望去,整個過道上坐滿了人,有些實在坐不下的,甚至做到了自己好友的腿上。

就這樣,也勉強能說每個人都有座位了,但至於舒不舒服,就沒有人知道了。

司機上來開車的時候,看見這一幕,頓時震驚了,他開了這麼多年的汽車,從來都沒見過這樣的坐車方法。

這簡直瑞思拜啊!

也不知道這群人是怎麼想的,有座位不坐,要去坐地上,坐地上就算了,竟然還有人坐別人的腿上。

這搞什麼啊!

不過,他也不好說,畢竟,這群參賽的選手都是建築設計業的人才,他還沒有那個能耐去招惹他們呢!

至於夜小瑩,根本就沒有關注這邊的動靜,她在自己的世界里,想著自己的事情。

希望早點結束比賽吧,她還要回來睡覺呢! “張二公子讓咱家不要做多餘的事, 公子多餘的事卻沒少做。”

曹昆德悠悠地道,“咱家老了,記性倒還不差。一年前薛長興投崖, 似乎就是張二公子救的;後來溫小野能平安逃出京城, 多虧張二公子相幫。要說公子優柔寡斷吧, 瞧您這一樁樁事情辦的, 真可謂一個殺伐決斷。就說何家囤藥的案子, 要不是公子把寧州受瘟疫波及的百姓請上京,率先引起動盪,怎麼會有後來的士子鬧事呢。而今買賣名額的內幕暴露, 張二公子知道任小昭王這麼查下去,洗襟臺的重建早遲都要擱置, 脂溪山崩地裂, 也不防着您隱下章鶴書的證據。刀尖什麼時候出鞘, 什麼時候收回,公子一向遊刃有餘, 怎麼偏偏遇上了這個溫小野,就亂了陣腳呢,怎麼,溫小野在張二公子心中,很特別?”

滿朝大員中, 希望洗襟臺能夠重建的不止章鶴書一個。然而不是每一個人都有章鶴書這樣的權勢, 能和天子做買賣置換的。沒有權勢怎麼辦?不難辦, 找準時機在裡頭推波助瀾即可。嘉寧三年初春, 這個時機來了, 重建洗襟臺得到了嘉寧帝的應允,朝廷派出各部大員複查洗襟臺之案的疑點, 捉拿了包括崔弘義在內的一批嫌犯,與此同時,洗襟臺下工匠薛長興決定上京,以一己之力追查洗襟臺坍塌的真相。不過想要徹底掀起波瀾,單憑一個工匠怎麼夠,張遠岫知道溫小野活着,甚至知道她當年爲曹昆德所救,於是寫信給曹昆德,請他想法子讓這個逃脫了朝廷追捕,海捕文書上已經被畫了朱圏的溫阡之女來到上京城。

曹昆德其實知道,張遠岫對青唯多次相護,未必就是生了情,她對他而言很特別這是一定的,畢竟她步入這龍潭虎穴,或多或少有他的原因,但是曹昆德就是要說這樣的話來激他。

“公公與我有約在先。”張遠岫絲毫不被曹昆德激怒,語氣依舊不溫不火,“公公在必要的時候相幫於我,而我作爲回報,也會幫公公達成心願。公公不是想爲那位龐先生報仇麼,眼下仇人我已經幫你請來京中了,容我提醒公公一句,不管公公想做什麼,都請儘快,京中個個都是聰明人,晚一步,被人瞧出了端倪,公公的夙願也許就落空了。”

曹昆德眯着眼,笑聲細而啞,“跟咱家交心的這些人中,最有趣的當屬張二公子,一腳踏入泥濘中,靴頭上盡是泥垢,衣襬居然潔淨,明明殺伐果決,時而又惦記着不想傷害無辜之人,看來是被老太傅用‘忘塵’二字束縛得狠了。事到如今,咱家有一事想問張二公子,如果從頭再來,張二公子還願意讓溫小野上京嗎?”

張遠岫沒有應這話,他顯見得沒什麼談興,遙遙望見東宮的一角,頓住步子,“多謝公公引路,惠政院到了,公公留步吧。”

惠政院的坊官知道張遠岫要來,一早就在內等候,或許因爲和曹昆德的一番周旋頗費心神,張遠岫今日竟是倦怠,把正事辦完,沒有回衙門值勤,看到天近暮裡,便回家了。

近日老太傅不在京中,張遠岫住在城西草廬,就是太傅的舊邸,青唯當初養傷的那個。

舊邸離紫霄城很遠,從宮門過去,要半個時辰,深秋時節,到了黃昏,朔風捲着秋寒一股一股襲來,街上的行人已經很少了,張遠岫掀開車簾,蕭條的街景有點像那年戒嚴的陵川。

張遠岫想起曹昆德問他的話,如果重來一次,還願意讓溫小野上京嗎?

張遠岫不知道曹昆德的重來一次究竟是從何時重來,是嘉寧三年的初春,他給曹昆德寫信之時,還是六年前,他跟隨老太傅亟亟趕往陵川之時。

昭化十三年的五月,老太傅病過一場,待到病勢好轉,他們啓程前往陵川,已經是六月中旬了。是以當洗襟臺坍塌的噩耗傳來,他們還在路上,張遠岫至今記得那個送信官兵臉上哀默的神情,“出事了,洗襟臺塌了,大公子與許多登臺士子都陷在了樓臺下,包括小昭王……凶多吉少,太傅大人、張二公子節哀。”

張遠岫聽到這個消息,起初是不信的。

他的母親早逝,父親也在滄浪江水裡化作白襟,長兄如父,張正清是他在這個世上唯一的血親,從小到大,張正清告訴他最多的就當年士子投江是何等壯烈,父親雖逝,他們該當以此爲榮。

以至後來昭化帝要修建洗襟臺,即使最初朝廷有頗多非議,張正清也力持先帝之見。

昭化十二年,張正清趕赴柏楊山之前,對張遠岫說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待到來年草木蒼鬱,柏楊山中,將見高臺入雲間”。

於是張遠岫也一直嚮往能見到那個高聳入雲間的樓臺。

可是,明明那樣無垢的樓臺,怎麼就塌了呢?就像哥哥,好端端的一個人,怎麼就會沒了呢?

馬車瘋了一般往陵川趕,及至見到樓臺坍塌後的人間煉獄,張遠岫才真正明白,哥哥也許真的不在了。忘了是哪個大員對他說的,“登臺的士子,很少有活下來的,屍身陷得太深,挖都挖不出來,張二公子節哀,朝廷會徹查到底,會找到真相的。”

可能人傷心到極致,總會做一些無用的事。

那年張遠岫還不到十六歲,聽到這句話,腦中第一個念頭不是所謂是非所謂真相,他沒見過自己的母親,父親的樣子他也不記得了,他只有一個哥哥,哥哥也只有他,而今哥哥不在了,他說什麼都要把他的屍身帶回去。

朝廷不幫他找哥哥的屍身,那他就自己找。

好幾個日夜,他不眠不休地跪在廢墟上,徒手渴盼着能挖出張正清的屍身,途中或有人見了不忍,想要上前相勸,卻被老太傅攔下,“隨他吧,也許這樣他心中會好受一些。”

後來的一個清晨,張遠岫終於支撐不住,在廢墟上睡去,待到他醒來,遠遠瞧見一個穿着青裳的小姑娘身輕如燕地躲過了侍衛的巡邏,四下找着什麼。

他沉默片刻,剛要過去,忽然見這個小姑娘被人從身後捂住嘴,帶着往遠處去了。

帶她離開的那個人是一個穿着祥紋襆頭的太監,張遠岫知道他姓曹。

雖然難過到了極致,張遠岫還是瞧出了端倪,在這片殘垣斷壁之中,到處都是傷心人,有誰會刻意避開侍衛的巡邏呢?

隔一日,張遠岫找到曹昆德,“被你救走的那個人是重犯吧?你想包庇重犯?”

曹昆德打量了他一眼:“咱家認得你,你是張家的二公子。”說着,他又道,“不錯,洗襟臺總督工溫阡之女,正是咱家救走的人。”

張遠岫聽了這話,頭也不回地便往山下臨時的衙所走。

曹昆德悠悠道:“你想害死她麼,要去衙所揭發她?”

“她的父親督造的洗襟臺坍塌,我兄長喪生在樓臺之下,我如何不能揭發她?”

曹昆德搖了搖頭,“你想得太簡單了。”

曹昆德身後的門虛掩着,曹昆德招了招手,讓墩子撤開,很快,昨日那個穿青裳的小姑娘就出來了,她再度去了山間的殘垣之上,和幾日前的他一樣,跪在廢墟之上,拼命挖着什麼。

曹昆德慢慢靠近,“孩子,你在找什麼呢?”

“我阿爹。”過了許久,青唯才道,“我阿爹被埋在下面了。”

她說這句話的一瞬間,似乎意識到了什麼,或許是溫阡再也回不來了,或許是辰陽山中匆匆一別,便是她和父親的最後一面,眼淚毫無預兆地落了下來,接連不斷地砸在手背上,眼前的石塊沙土上,可是她整個人是無聲的,擡袖揩了一把雙眼,又繼續往下挖,手指上遍佈血痕。

這一刻,張遠岫忽然覺得同病相憐。

曹昆德於是回過頭,看了張遠岫一眼。

張遠岫看懂了曹昆德眼神,他好像在問,“現在,你覺得這座高臺坍塌,是她的過錯嗎?”

你想得太簡單了,有一天你會懂的。

後來的確漸漸懂了,他開始明白,洗襟臺的坍塌,是因爲有人偷換了底層樑柱的木料,以至樓臺根基不穩,支撐不了許多登臺之人。

他甚至開始明白這座樓臺的坍塌,本不應該怪到一個人的身上,有人藉此牟利,有人居心叵測,甚至樓臺的建與不建都在兩可之間。

可是那又怎麼樣呢?

即便找到了偷換木料的罪魁,即便查清了一切真相,哥哥便能回來嗎?

每每夜中入夢,他總能看見將赴陵川前,那個立在院中,躊躇滿志地說着“柏楊山中,將見高臺入雲間”的張正清,看到那個在每年士子投江的忌日,帶他跪在父親牌位前,教他說“江水洗襟,白襟無垢”的兄長。

張遠岫遺憾的只是,到了最後,張正清都沒能如他所願見到那個“高聳入雲”的洗襟臺。

也許是遺憾太深了吧,後來不知怎麼,這個樓臺入雲間的夢,便從張正清的夢,變成了張遠岫的夢。

他想,他要幫哥哥完成夙願。內容還在處理中,請稍後重試!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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