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氣死你氣死你。

尉昊揚刻意轉過臉不看她,足足花了好半會才終於平復心情,讓自己重新恢復成了那個高貴的皇子殿下。

不過她獨身捉拿竊賊——是修真者?

尉昊揚和隨身幾個僕從站在這兒說話,那邊的其他下人們正忙著將成箱的貨物運上船,游月不動聲色地偷瞄了好幾眼。

游月和南宮羽他們的行李也僅僅幾箱而已,而尉昊揚這群手下成群排列,緩緩挑著一箱又一箱密封的黑色木箱登船,看起來好像有無窮無盡的趨勢似的。

只是出個門而已,有必要這麼多麼?

難不成這就是皇室的規格,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人在哪兒,宮殿就在哪兒?

虛空之形 待到尉昊揚那邊完全安頓好,船夫派人來通知說可以即刻出發了,尉雪靖和尉昊揚向他們道了別,返回到了那座巨大的游輪里去。

游月也跟著南宮羽回到了烏篷船上,李西昂特意出發前在江州城中的小販那買了幾包蜜餞點心,此刻正拆開了配著船夫提供的清茶放在小桌上。

游月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不由得皺起眉來——怎麼又是楊梅酥?

「這楊梅酥?」

李西昂聽她詢問,露出一個瞭然的得意表情。

得啦——知道你喜歡吃楊梅酥了,用得著特意講出來感謝他么?

游月:……

這孩子進入青春期了么?最近有些莫名其妙的。

游月懶得搭理他,乾脆信手從油紙包里取了塊楊梅酥出來咬了一口。

小攤販的手藝普普通通,糖似乎加多了,甜得略微發膩,和衛琳琅做的簡直是天差地別。

游月此刻又開始思念這位剛認識不久就分別了的姐妹還有她做的那些美味點心起來,等到什麼時候回到魔界她也要親手試試看,花若他們估計還不知道她來一次人間居然學會這麼了不起的技能呢,暫且就用這個來紀念一下她和衛琳琅的友情吧。

算了,楊梅酥就楊梅酥,反正她也不挑食,不吃白不吃。

李西昂為南宮羽斟了杯清茶,餘光瞟到游月正雙手小心翼翼地舉著手中的糕點,放在頜前小口小口啃著,像是進食的松鼠似的,心裡覺得好笑極了。

有這麼好吃么?居然還裝起斯文來不捨得幾下吃掉了,又沒人和她搶……

看來這個關於楊梅酥的誤會算是永遠沒有解開的餘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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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昊揚和尉雪靖登上了遊船,隨從為他們引路到艙內的會議室里,已經早有下人為他們布置好了坐墊和熱茶。

他們切入主題時遣散了其他侍奉的下人,只留下幾個信得過的在一旁:尉昊揚隨身的侍從小五和尉雪靖從小一起長大的侍女成雯。

尉雪靖將自己所帶兵力與備用的靈藥此類資源如數報給了尉昊揚聽,一支約百人的平陽王府精兵與十來個死士,成雯自不必提——但凡大戶人家培養出的貼身侍從,從一開始就做好了隨時為主人獻身的打算。

尉昊揚沉著臉並未立刻作答,一股莫名的壓抑氣氛充斥在他們之間。

雖然他們對外也都宣稱著只是去聊城平定因飢荒造成的災民暴動,然而卻還有一種更為可怕的傳說:聊城的暴動並非出於普通的飢荒,那裡出現了一種極為可怕的怪物,被人們稱作「吃人鬼」。

這種捕風捉影的傳聞自然不可能傳到皇帝與他們這些即將要動身去的皇子皇女耳中,然而即使明面不說,尉雪靖和尉昊揚卻不約而同地在暗中做了準備,彷彿他們面對的並非手無寸鐵的難民,而是前所未有的可怕怪物。

過了一會兒,尉昊揚低沉的聲音才重新響起:「皇城軍二百人,暗影衛……一百人。」

尉雪靖聞言下意識瞳孔猛地放大了一倍。

在宮廷中也僅僅是個傳言的暗影衛,傳說中皇帝用於保護王位,親手培養出的狠辣無比、永遠活在暗夜的陰影中的絕頂死士。

尉昊揚對於聊城此行竟到動用到暗影衛的程度?

更何況如此多數量的暗影衛,除了皇帝以外再無其他人能給他授權,從來只用來捍衛王權的暗影衛……

皇帝到底是怎麼想的?改廢太子的傳聞是真的么?倘若聊城之行真有那麼兇險,甚至要傾盡整個宮廷上下的兵力來保護他,那麼為什麼一開始就要同意這件事?

尉雪靖越想越覺得其中原因詭譎難辨,暗自沉下了一顆心,只若無其事應了聲:「皇兄既然做了萬全的準備,那麼我也就好安心了。」 游月他們對於船那邊的低氣壓一概不知,在烏篷船上玩笑打鬧的好不快活——當然,這專指的她和李西昂。

南宮羽自然從來都不屑參與他們這樣的幼稚行徑,任由他們如何嬉鬧,只是坐在船頭的靠椅上靜靜看著,目光若流雲般淡薄。

他看著日光下笑著的兩人,忽然感到了一絲快活又哀傷。

他是從很久以前收養的李西昂,那時的他也不過十歲出頭,可是常常睜著一雙憂鬱而孤單的藍色眼眸,即使和他們待在一處,卻始終無法融入身邊人的世界。

然後他遇到李西昂,像是老天安排的,命中注定的,即使他從前從不信這個。

父親和他乘坐馬車從鮮有人至的深山郊外回飄渺軒,他卻在路上聽見了打鬥的聲音,甚至空氣中也傳來濃郁的血腥味。父親吩咐車夫停車後下車查看,臨走前捂住他的雙耳,認真地對他叮囑——不要向外看。

然後他又聽見了外邊的風聲,說話聲,或許還有慘叫聲,但那並不重要,因為父親很快回來了。

他身旁站著一個面黃肌瘦的瘦小男孩,雙頰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而有些凹陷,滿臉的臟污血漬,唯獨那一雙黑色的眼睛亮得發燙。父親對他說遇上了山賊內亂,這是最後他唯一救下的倖存者。

衣冠整齊的小少爺面前站著一個衣衫襤褸的小男孩,他全身都髒兮兮,破破爛爛的,連看他的眼神也充滿了不安的警覺,像是誤入人群的小狼崽。

舒適馬車裡的小少爺錦衣華服,不食人間煙火,睜著一雙純凈無瑕的藍色眼眸道:「他好可憐,我可以將他留在身邊嗎?」

南宮羽從小心思縝密,聰慧過人,但他並未在意眼前的男孩為何會獨身一人出現在荒郊野嶺,經歷了如此殘忍慘烈的山賊內亂后,倖存者為何是他。

父親猶豫道:「我早已為阿羽物色好了侍衛的人選,這樣一個身份不明的——」

他很少向父親要求什麼,這一次卻忽然執著起來:「我不要他做侍衛,就只需要留在我的身邊,書童也好,總之……」

父親叮囑他不要看馬車外的景象,其實他沒有做到。帘子落下的那一瞬間,他沿著那道縫隙偷偷向外看了一眼。

他看見一雙明明和其他人無甚區別的眼睛,明明不是他這樣異色的瞳孔,他卻在那裡邊看出了與自己相似的疏離。

南宮羽想起當時腦海中猛然浮現出的那個任性又莫名的想法,想試著讓他留在身邊,如果他們能夠陪伴彼此不再孤獨呢?

直到游月出現后他才發覺,李西昂原本就是應該有這樣鮮活神態的十來歲少年,這是他從前從未見過的。他們在一起互相陪伴了數十年,而現在他看見他臉上不一樣的笑容,忽然又覺得自己的確虧待了他。

或許他一開始想錯了,兩個孤獨的人只是相互依靠也是無法摩擦生熱的,大概真要展露自己的內心,才能交換到彼此真實的情緒吧。

「……」

大概春困秋乏對他也是適用的,逐漸回升的氣溫讓他的思維開始有些朦朧,眼前嬉笑打鬧的少年和少女一下變得真實而具體,他過去從沒想過的畫面,如今正真真切切上演著。

往後也能這樣么?還會有往後么?

如果有的話,讓他也有些機會去彌補自己曾經虧欠過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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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第一段水路花了幾天幾夜,烏篷船的限制導致行不了太遠,但恰巧能抵達離得最近的一座水鎮沛鎮。尉雪靖他們也正有休息之意,雖然出行的游輪已經竭盡所能提升了條件,然而畢竟還是在水上,舟車勞頓,不少人出現了暈船的癥狀。

那船夫最初就與他們商議只送單程,現如今也是要返回的時候了,總歸到時候還能搭一搭別人的順風船的。游月向船夫結了帳,轉身剛想去找南宮羽,一回頭看清當下的情況卻是傻眼了。

在船上時還尚不覺得,直到尉雪靖和尉昊揚帶著屬下浩浩蕩蕩下了船,她才發現這誇張的陣仗。數百號身著甲胄的衛兵從船艙里魚貫而出,烏壓壓一片,頗有黑雲壓城的氣勢——這哪兒是遊歷,不知道的還以為帶兵出征呢。

尉雪靖抱歉地沖他們解釋:「我們這次都從家族裡調了衛兵,因此很難不顯眼。」

從沒有此類煩惱的游月抽著嘴角強行贊同道:「安全第一,安全第一嘛……」

直接導致這人數爆炸增長的罪魁禍首尉昊揚卻絲毫沒有愧疚之色,相當理直氣壯地皺起眉望著碼頭這些聚集起來圍觀的百姓:「……怎麼回事?」

游月忍不住心裡翻了個白眼,還不是他皇子殿下搞的鬼,沒事帶那麼多精甲衛士,弄得跟大閱兵似的,在這樣的小鎮里自然容易引起轟動。

她又用上了一種讓人聽之手癢的故作柔弱的語氣,假惺惺道:「大概窮鄉僻壤的百姓從沒見過三殿下這樣身份尊貴的人物,頭一回見這麼多護衛保護一人的陣仗呢。」

雖然似乎有些陰陽怪氣,尉昊揚聽出遊月虛偽語氣下的不滿之情來,然而她這話倒是沒說錯的,因此也不好發作。

碼頭邊的穿著麻衣的漁民和工人用一種探究的疑惑眼神望著他們,一邊彼此湊近小聲議論著什麼。

「哇,好多,這些都是官兵么?」

「……」

然而從這群圍觀者的竊竊私語中,她卻好像隱約聽見了一些奇怪的言論。

「這是第多少次了?這次真能解決么?」

「不知道,如果有這麼多人的話,說不定呢……」

游月跟在南宮羽身邊緩緩向城內移動,聽見這話不由得皺起了眉,這些百姓口中所指的是什麼?

尉雪靖面色如常地向他們一行人介紹自己的安排,她雖然為人豪爽直率,然而做起事來卻相當謹慎心細,南宮羽聽了后也覺得合適,於是點頭認真應答。

尉昊揚從剛下船被人圍觀著心情就不是很好,抿著薄唇始終不說話。他不耐煩地抬起頭掃視四周,忽然發現不遠處南宮羽的那個煩人侍女正凝神專註聽著什麼。

直到她敏銳地感受到自己的視線,猛地抬起頭來,一雙如古井般幽黑的眸子落在自己的視線里。

她眼中的訝異只停留了半秒,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得無影無蹤,旋即很快換成了他所常見的那副,浮誇又刻意的表情。

「……哼。」他冷哼一聲,厭惡地扭過了頭去。 沛鎮是望江河邊上一個普通小鎮,發達程度遠遠比不上江州城,甚至離最近的一個大型城市也有幾百里遠。

然而即使是地處偏僻,原本也是應該別有一番小鎮溫馨風味的,沛鎮卻並不是這樣,空氣中充滿了壓抑而詭異的氛圍。

游月他們沿著碼頭一路往鎮上走,所見景象大多是雜草叢生的山頭與未經修剪的灌木,幾百號人一邊小心翼翼撥開路邊的枝葉,一邊四處觀察著。

鎮外空無一人。

走到鎮里的居民聚集區才顯露出一絲人氣,狹窄的道路兩旁分別是一些店鋪,然而也不怎麼多,甚至不少大白天也關上了大門,只有零星幾家開張的櫃檯里坐著掌柜的,看起來很慘淡。

明明是同樣的街道,對於剛從江州城來的他們實在是深刻感受到其間巨大的差距。

大概是鎮里鮮少來這麼多人,他們所過路之處總有百姓小聲地指指點點,游月一開始還只將它歸於尉昊揚帶的士兵的緣故,然而愈發覺得不怎麼對勁。

他們的眼神並非出於驚訝的打量,而是一種相當熟悉的,彷彿以前也有過的事,是一種無奈而悲憫的妥協,又抱著一絲希望彷彿他們會有什麼不同。

……會有什麼不同?

南宮羽和李西昂也很快感受到了這氣氛的不尋常,三人對視一眼,游月剛想開口,李西昂卻用眼神暗示她——不要問。

他們一行人如此招搖,自然也只能去尋沛鎮最大規模的客棧,那久未迎客的店小二正靠在櫃檯的算盤前打著瞌睡,被推門而入的聲音倏的嚇醒了。

先是游月他們一行人,尉昊揚人還未至,朗聲道:「將你們的空房全部算清楚,住得下么?」

那小二愣愣道:「當然,當然住得下……」

他們客棧已經多久沒有什麼生意了,幾近半數以上的空房,即使面前這幾個有錢的主子隨身帶著的侍衛加一塊兒也絕對綽綽有餘。

然而尉昊揚他們踏入門裡以後,身後緊接著跟隨的裝備精良的衛兵們卻好像無窮無盡一般,店小二待在沛鎮從來沒見過這麼多士兵,甚至疑心起了在那遙遠的皇都里,皇宮裡的侍衛有這麼多麼?

見人還沒完,尉昊揚劍眉微擰,好看的眼睛也不由得微微眯了起來,語氣略帶幾分不耐:「行了,別進來了,在外邊候命。」

侍衛們又齊聲應答:「是!」於是分成兩批在門內外嚴肅立著。

尉昊揚轉過身去看那店小二,似乎對於他方才的回復不怎麼贊同似的,拉長了慵懶的尾音,重新問:「我再問一遍,你們的房間住得下么?」

店小二:……

「這——」他露出了為難之色,任誰也想不到在這個關口居然有如此多人來這住店。

原本以為前幾日那些忽然到來的道士們便已經是到頭了,如今卻來了群更誇張的。

他照例想說乾脆擠一擠吧,但領頭那個一身華貴玄衣的英俊男子看起來不怎麼好說話的樣子,於是只好一邊偷偷觀察著他的表情,一邊小心翼翼試探道:「要不您一群人擠——」

尉昊揚生在皇家,又從小被天子捧在手心長大,聽見這第一個字時表情就猛地一變,沉聲道:「你說什麼?」

身為皇子的威嚴此刻全然顯露出來,明明他的話並未含什麼惱怒的語詞,一股令人生畏的威脅之意卻油然而生。

那店小二又慫了,猶豫道:「那……」

話還沒說出口,卻被他身後一個年輕姑娘打斷了。

「倘若房間不夠的話,我們擠一擠不就好了……對吧,少爺?」

她這話是面對著身邊那位漂亮得不似凡人的公子說的,甚至還忍不住擠了擠眼睛,很是活潑的樣子,然而這時候說出來卻好像又含了些什麼別的暗示意味。

那被她點到的公子相當配合地沉思了片刻,復而點頭道:「好。」

尉昊揚的臉色又黑了。

游月此時的行徑雖看起來只是對著南宮羽請求,然而他們當著尉昊揚的面,這就顯得尉昊揚即將要作出的決定似乎很小氣狹隘——人小侍女一姑娘家都主動提出擠一擠便可,他堂堂皇子怎可如此計較?

更何況當前只有南宮羽和尉昊揚兩個男性,有南宮羽贊同游月的提議在先,旁人難免會將他與他做起對比。

尉雪靖也知道尉昊揚的脾性,她這位意氣風發的表哥能力才情各方面都相當優秀,然而畢竟是養尊處優長大的,難免會有些貴族常見的毛病,行事頗為囂張跋扈,更不怎麼懂得體諒他人。

她平素交往的高門大戶人家出身的朋友都是如此,就更不要提從小受盡盛寵的尉昊揚了。

她從方才起就未發表任何言論,雖然對於尉昊揚的做法能夠理解,也談不上什麼贊不贊同之類的,但看見南宮羽主動提出妥協還是忍不住一驚。

只有見識過人間疾苦的人才有悲憫的能力,她過去從不將養尊處優者不夠體諒他人作為品性上的瑕疵,因為他們從出生起所在的高度與視角本身就是不一樣的。

叫那些不識人間疾苦的人強制去了解普通人的不易,這不也是強人所難么?

只是面前這位似乎全然不食人間煙火的貴公子卻願意主動去做此類事,這讓她相當驚訝。

從前游月在燈會上挺身而出,為素不相識的人伸張正義就已經讓她敬佩不已,對這位還未見其人的慕容仲頗有好感。如今終於見到,且不說第一眼就為之驚艷的容貌,就連品性也是如此萬里挑一。

尉昊揚早就留意到尉雪靖的表情,雖然她並未表態,然而對慕容仲的欣賞卻流露在臉上。

他還未說出口的話就這樣被堵回了喉嚨里,心中充滿了一股莫名的不適,然而他知道這或許又可能成為自己心胸狹隘的表現,慕容仲並無與他較勁的意思,自然也不可能有意算計他。

漫不經心的目光緩緩劃過不遠處那個巧笑倩兮的少女,一雙溫和而無辜的杏眼無意間和他對上,露出了兩個淺淺的酒窩。

「……」

是錯覺么?不過那不重要了,因為這已經讓他開始感到不爽了。

人生中第一次,他的身體里忽然湧上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從前他所見的任何女性都是端莊優雅,溫柔大方的,向他示好,向他依順。

如今卻遇上一個莽撞粗魯,甚至還有意和他對著乾的,實在是……

討厭極了。 沒有眼緣的人相處後果然也好不到哪兒去,游月在鴻賓樓見尉昊揚第一眼就只覺得他是個自持身份看不起別人的討厭皇子,事實證明如此,如今見他在客棧里挑三揀四的為難人家小二也有相同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