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匆下了臺階,她就聽到宮內傳來了一聲悽楚的痛哭。儘管心情悶得慌,但她仍然沒有停下腳步,直到進了坤寧宮東邊那單檐歇山頂的景和門,她這纔好歹恢復了一丁點生氣。原本是該直接回坤寧宮的,可鬼使神差般的,她竟是很想去乾清宮一趟,於是對兩位尚宮交待了一句,只帶了兩個太監,竟是又出了景和門,緩步往乾清宮那邊行去。當繞到乾清門東側的時候,她就瞧見了一羣出去的官員,不禁停下腳步默默數了數那人數勺

七個人,,竟然有七個人!

朱寧在京城前後盤桓多年,對朝堂極其熟悉,此時屈指一數,再聯想到那些人的服色,她便大略猜出了這都是哪些官員。在原地默站了一會兒,她便打消了去見張皇后的主意,頭也不回地轉身朝裏頭走。等回到坤寧宮時,她便到了裏間,見兩位尚宮還沒回來,不禁有些奇怪,便轉到了帷帳後頭布香。正預備出來的時候,就聽到外頭傳來了兩個,人的低語。

“這下到好,咸陽宮王捷好留下遺言自裁了。不識大體吵鬧了這麼一通,這會兒竟是又鬧得更大了。”

聽到盧尚宮這麼嘀咕,李尚宮不以爲意地搖了搖頭,見周圍沒別人,這才低聲感慨了一句:“也怪不得王捷好,如今死是死,不死將來也是死。她原本就沒有生育,闖出這麼大的禍,還能有活路麼?別說是她,就是郭貴妃,如今恐怕也該警醒了。若不是她有三個兒子,那麼憑她的過錯,讓她殉葬便是理所應當!”

剎那間,朱寧只覺得一顆心猛地一跳,繼而便深深吸了一口氣。她自然記得剛剛過去咸陽宮時王捷舒的驚恐,只沒想到竟是那麼快就走上了死路。洪武帝殉葬四十餘人,永樂帝殉葬三十餘人,當今皇帝若是死了,又有多少人爲之殉葬?別看郭貴妃有三個兒子,到時候讓她自願殉葬,難道還不容易?到了這份上,只希望郭貴妃真能明白自己的處境。

防:今天難得休息一天,奮力碼字一下午,晚上更新一章大的,,木有月票的同學訂閱一丁點吧,一分一釐對於俺來說都很重要,謝謝大家! 任用私人對於朝中文官來說乃是大忌,但對於軍中武將來說卻是司空見慣。自漢唐以降,將領多蓄親兵私兵,尤以唐藩鎮爲最。到了明初,洪武皇帝朱元璋雖是防勳貴好比防賊,但頂尖的勳貴養上七八十家丁仍然是司空見慣。而永樂皇帝朱棣對於諸勳貴則是更加寬容,因此,從英國公張輔到下頭的指揮等軍官,人人都蓄養了不少心腹家將家丁。

只這麼些人忠心耿耿固然不假,管束起來不是那麼容易的。張越把幾十號人全都借調來了之後,立刻把人全都撂在了英國公府中任由彭十三去調教,自己則是忙着安排一應路線等等。等到出發的這一天,和喬裝便道前來的朱瞻基以及十餘個府軍前衛軍士在城外會合,又等到了袁方和那四個長隨,一行人便立刻打馬出發。

放着陪伴自己多年的府軍前衛驍勇不用,卻用了這麼些勳貴家丁,朱瞻基原本很有些不放心,然而,兩天趕路下來,見這些人令行禁止軍紀井然,不禁暗自納罕,這天晚上夜宿淮安府城外一處密林的時候,見張越安排好了一切回來稟報,他就誇讚了幾句。

“元節,你倒是會挑人,這些個竟是人人精幹,最要緊的是能把他們用得如臂使指。就是府軍前衛從我多年,也不見得比他們更令行禁止。到底是將門世家,竟然都養着這樣的人。”

儘管明白這會兒朱瞻基的稱讚多數沒有其他意思,但張越可不想讓這位儲君就此生出了什麼疑忌,於是告罪一聲就坐在了朱瞻基旁邊。

“殿下的誇讚固然不假,但這樣的人各家勳貴都已經很少了。沐駙馬畢竟不是黔國公,這些人都是雲南那邊送過來的,也就是這麼些,再想多幾個都沒有。至於徐家,也只剩下這麼點家底而已。其餘不少都是隨英國公徵交阯的家丁,年紀大了便養在莊子上,經歷過瘴癘血雨,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即便這樣,還是老彭操練了兩日,才讓他們都服了。”

“又是彭十三?”

朱瞻基不禁擡起了頭。藉着火炬的光芒,他就看見了正安排巡夜的彭十三。想起從大寧回來時聽到的那些傳聞,又想起此人拒絕了父皇的封官,他越發覺得人才難得,於是就拿着馬鞭子指了一指:“我記得他從英國公在交阯多次立功,後來又隨你守禦興和,在大寧亦曾戰過兀良哈人和阿魯臺。區區千戶實在是配不上他的功勞,哪怕他不要實職,至少也該授一個指揮同知。對了,所謂操練得他們服了,他可是靠着真功夫壓下了他們?”

“沒錯,這也不止老彭一個,我那四個護衛幾乎是輪着都打了一遍。這些人畢竟都是各家真正的親信心腹,可不聽嘴皮子是否利索,只看手底下是否硬朗……”

又陪朱瞻基說了一會,眼看夜已經深了,張越少不得把人攆去了休息,隨即也回到了自己的小帳篷裏頭,卻是藉着油燈的微光看起了那張地圖。在山東那塊地方來回掃了兩遍,他的目光就轉向了上下兩個最要緊的地方。

這一路行程和歇宿打尖的地方都是袁方安排,他並沒有解釋爲何不住城中或是客棧驛館,上上下下也沒一個人發問。家丁們信奉的是凡事聽令,彭十三和牛敢那四個則是都聽張越的,至於張越和朱瞻基,兩人遵循的都是一個道理。

但凡不懂亦沒有把握的事,與其殫精竭慮卻做不好,還不如放手交給精通此道的專家。

趕路四天之後,一行人總算是過了徐州,再往前幾十裏就是山東地界。一路上日行夜宿,對於身體健壯的家丁們來說固然是沒什麼大礙,但對於朱瞻基來說卻是頗爲疲倦。自從那一次到大寧軍中爲皇帝發喪之後,他已經好一陣子沒有這麼折騰過了。而那一次也和此次完全不同,畢竟,他還有大軍可以倚靠,京城局勢也完全在掌握之中。如今本就有些患得患失,他自然是不敢放鬆警惕,因此聽張越說今晚投宿運河邊上的韓莊,他不禁有些猶豫。

對於他的躊躇,袁方便笑着解釋道:“殿下放心,韓莊屬於兗州府,這裏是魯王府的治所。雖說魯王不預政事,但素來還算有些賢名,再加上這地方離南京近,離京城遠,因此並不爲漢王所重。再說小張大人之前就說過,韓莊有人接應,既然如此,咱們住一夜不妨事。”

既然已經到了這裏,一路上也確實是平安無事,朱瞻基雖有些猶豫,最後還是沒有多說什麼。快到韓莊時,張越就先派了張布去打前站,等傳回了消息,這才吩咐彭十三帶着衆人暫時停留在原地,等亥時過後再分批入韓莊,自己則是和袁方帶着幾個府軍前衛護送朱瞻基趕往一家早就安排好的客棧。

韓莊是南北陸路和運河水路在山東境內的第一個交匯點。由於佔着官道的光,這裏原本就算是一個頗爲興旺的小鎮,自從會通河疏浚開通之後,這裏就更熱鬧了起來。入夜時分,碼頭上依舊可見行船的燈火,但鎮上卻只有三三兩兩的燈光,大多數百姓早已經入睡了,僅餘唯一一家客棧還敞開着門。聽到外頭有動靜,客棧中一個小夥計睡眼惺忪地擡起了頭,看到十幾個人一下子擁進門來,他呆了一呆就立刻疾步上前下門板,卻是一個字都沒多問。

他這邊廂忙活,那邊廂張越便帶着袁方和朱瞻基陳蕪上了樓。進了那間客房,朱瞻基還沒反應過來,便有一人快步迎了上前。雖有些糊塗,但張越既然沒有介紹他的身份,他也就順勢一言不發地站在了張越身後。

來人正是胡七,赫然仍是先前的幕僚打扮。他上前之後,也沒朝別人看上一眼,便恭敬地一揖到地,隨即稟報說:“大人,學生先到一步,四下裏打探了一番消息。從兗州府往德州這一路官道上,所有巡檢司的盤查都比往日嚴格了許多。而且天津衛那邊這幾天一直都有兵員調動,很有些劍拔弩張的架勢,但凡德州過去的人,不少都被扣了下來。”

“還不止這個。”雖然沒有擡頭左顧右盼,但胡七的眼角餘光卻瞥見了張越背後的人正在盯着自己瞧,又繼續說道,“濟南知府突然病了,如今署理府務的乃是一個同知。上上下下的人都不服,所以府衙裏頭亂糟糟的,這幾天濟南府附近州縣就連放告牌等等都停了,巡檢司雖越俎代庖,也無人有心思理會,而運河途經的各州鎮也多了不少生面孔,但暫時還未有巡丁騷擾到河上的客船和商船。”

這些線頭彷彿很瑣碎,但在知道實情的人聽起來,意思卻是非同小可。張越擋在朱瞻基身前,面色不動毫分,心裏卻明白自己的擔憂並非多餘。沉吟了一會,他就對胡七問道:“眼下停靠在韓莊的船,可有能夠調用的?”

“船是有,有四艘山東方家從揚州開出來的鹽船,還有一艘是到北京的商船。不論鹽船還是商船,都是正好順路,但那幾艘船滿滿當當都是鹽,不好坐人。再者大人和方家先前是舊識,開中鹽的時候也打過交道,這層關係不少人都知道,難免遇上麻煩。倒是那艘商船和魯王府有些關聯,路引是現成的,打通關節就能夠暢通無阻。”

聽他說完,張越又詳細詢問了一些外頭的情況,這才把人打發了出去。等到大門關上,朱瞻基方纔看向了張越,沉聲問道:“元節,看來前頭陸路不好走,你可是打算走水路?”

“殿下,之前臣請您藉着臣回京探父病的機會一塊同行,以求儘快抵達京城,其實這計劃只是一半。皇后娘娘既然讓英國公打發人報信,說是臣父重病,自然有借用此計的意思。但是,世上無不透風的牆,京城人多嘴雜,消息本就捂不住,而臣從南京諸家勳貴那邊借了人,更沒有十足的把握不泄漏消息。再說,臣自己原本也太顯眼。只要有人拿捏住了山東境內這段陸路,或是別人以逸待勞就等着咱們撞上去,那就是功虧一簣了。”

稍稍頓了一頓,張越便解釋道:“臣得知消息後,就差遣人日夜兼程趕到山東。此人還算可靠,再加上不知道內情,打探消息自然最合適不過。照他這麼說,山東境內的陸路如今已經被人嚴密監視了起來,巡檢司既然沿途設卡,像之前這一路用錢用身份打發就行不通了。所以說,從這兒開始,沿途往德州這些州縣,哪處都不好走,走陸路冒險太大。”

見朱瞻基沉思不語,張越便加了一句:“如今看來,對方早提防了咱們丟下儀仗等等往京城趕,所以才把持住了陸路。只不過咱們每夜只歇息三個時辰,所以他們的消息恐怕還沒那麼快。陸路可以設巡檢司,運河上卻沒有多少關卡,尤其是飲食清水充足不用停靠的那些船,更是可以沿運河暢通無阻。只要別人仍以爲咱們還是這麼多人數繼續北上,那麼,殿下走水路直至通州,雖慢了幾日,卻勝在穩妥,畢竟,就是天津等地的武官,也未必可靠。我早料到這點,所以先頭就已經派了五個人在這韓村等着,正好護送殿下坐船通過這山東。”

到了這個地步,朱瞻基惟有點頭。他當然知道張越並不是虛言誆騙,當初祖父朱棣起兵的時候,通州等地的不少將領都是望風而降,其中既有人望的緣故,也有事先得到了大筆好處的緣故。如今朱高煦在山東也經營了數年,也不知道拉攏了多少軍官,張越就是有一萬個謹慎也不爲過。在潑天的功勞富貴面前,誰能擔保沒有人泄露消息,沒有一支冷箭對準了他?

“既然如此,我和陳蕪帶上袁卿和他們上船,只我們三個人的空缺你如何補?”

張越見朱瞻基下了決心,便笑着答道:“殿下既然只帶袁大人陳公公和他們,這事情就好辦了。這一路上我之所以讓不少人都帶着斗笠,又刻意讓殿下和那些家丁隔開保持距離,就是爲了一旦有事能魚目混珠混淆視聽。我已經預備了替身在這兒,到時候再讓他們戴上斗笠,也就沒人能認得出來。既然到了這裏,以後一路也就不用夜宿野地了,咱們今夜住韓莊,從明天開始,我會帶着他們在兗州府、泰安州、濟南府分別停留一晚。”

朱瞻基本就不是拖泥帶水的人,此時聽張越已經事事安排妥當,他就點了點頭。留下袁方和張越繼續商量,他便帶着陳蕪出了這間客房。此時此刻,胡七立刻迎了上來,將其領進了轉角處的一間客房,自己則是退了下去。

好幾天都是住在荒郊野地,這會兒坐在那張整潔乾淨的牀上,朱瞻基不禁長吁了一口氣。這時候,旁邊的陳蕪忍不住低聲問道:“殿下,咱們只帶五個人,而且還不是殿下的府軍前衛,會不會……太冒險了?小張大人雖說是您賞識的人,又是張家的子弟,但這麼就把事情交給了他,小的還真是有些不放心。”

“你能夠有心就好,只這事情你不用操心。”朱瞻基瞥了陳蕪一眼,見其仍是憂心忡忡,他便淡淡地說,“京城雖說是母后坐鎮,但要說安排防戍調動軍隊等等,卻都離不開英國公。母后能夠全心全意信賴英國公,我爲何不能全心全意信賴張越?這些年來,我助過他好幾次,他也幫過我很多回,如今他只要讓我平安抵達京城,這功勞難道還比不上倒向漢王的擁立之功?打從當初第一次見他的時候,我就知道,他表裏相符,值得信賴。”

“殿下既這麼說,小的也沒什麼好提醒的。只是,小的還是覺得,小張大人說天津等地的武官都未必可信,這彷彿有些危言聳聽了。”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迸出這麼十個字之後,朱瞻基便再沒有說話,只在陳蕪的服侍下洗漱洗腳過後便上牀就寢。躺在這張還算柔軟的牀上,他心裏忍不住感慨了一聲——祖父朱棣那時候以滿腔雄心帶着一衆將領席捲天下,那固然是一時壯舉,可登基之後便立刻削藩王權柄,分明不想別人有機可趁。可笑的是,卻仍然有人看不清形勢,貪圖那從龍之功。

朱高煦常常以李世民自比,可在他看來,那不過是虛有其表的草包! 對於縱貫南北的水路陸路而言。德州都是一座忽略不得的大城。還未遷都之前,朱棣曾數次北巡北征,每次都要路過此地,因此這兒的行宮也造得很是富麗堂皇。此番太子南下祭孝陵,也曾在德州行宮中住了一晚。思及太子回城仍有可能過境此地,德州知州少不得吩咐人在行宮中灑掃整備,以防到時候能派上用場。文官們忙着預備到時候逢迎太子儲君,以求一朝入天眼,日後飛黃騰達,誰也沒注意到另一番動靜。

山東都指揮使司治所青州府,所轄諸衛所千戶所大多都處於登州萊州等等靠海之地,用於防備倭寇。如今倭亂漸平,這些衛所的武備自然漸漸有些鬆弛。相比之下,濟南府和德州等地因靠近京師,駐軍極少,三三兩兩的巡檢司反而是擔負了更要緊的作用。

德州東南有一條篤馬河,自會通河疏通之後,便是海漕轉運的一條要緊河道,民間又喚作土河。如今乃是小麥收穫的季節,農人還只顧着埋頭收糧,河道里不像往日的擁塞。只有零零星星的商船緩緩通過。因這裏乃是官道必經之地,自然建了一座高高的石拱橋。

由於是前往京城的門戶,石拱橋邊自是設了一個巡檢司。早先的名字百姓早就忘了,只因這條河的緣故將其喚作是土河巡檢司。往來南北的行人商戶要經過這裏,都少不得查驗貨物身份路引等等,常來常往的人也都習慣了。因此,這會兒看到石拱橋兩邊都是全副武裝的官兵,過往的人也都沒什麼二話。只那些運送貨物的商人卻只能自嘆倒黴,平日奉上錢就能放行的規矩今日卻行不通,無論帶的什麼東西,都會被人翻得亂七八糟。

一個和巡檢司衆人相熟的客商便是一邊抱怨一邊試探道:“軍爺,什麼事需要這樣嚴格地檢查?咱們也不是頭一回路過這土河巡檢司了,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大陣仗!”

“上頭有命傳下來,緝拿幾個窮兇極惡的江洋大盜。聽說那幫賊匪幹下的都是驚天動地的勾當,所以別說是你們,就連過往官員都要嚴加盤查!”

從大清早到日上中天,上上下下的官兵忙得手腳不停,個個被曬得發昏。眼看不少弓兵都已經是無精打采,那軍官抹了一把頭上的汗珠,也漸漸有些不耐煩了。他擡頭看了看高懸的日頭,忍不住對旁邊一個瘦高個兵卒低聲問道:“肖總管,會不會消息有誤?那幫人既然之前歇在了濟南府,會不會修整一日再出發?”

“決不會有錯,濟南府畢竟靠近山東腹地,他們不放心停留纔是正理。過了德州便是北直隸的地界,那邊京營京衛加在一塊足有幾十萬人,到時候便可高枕無憂。所以說。快到德州時應當是他們最最鬆懈的時候,你是正經巡檢司,一個個查驗是正常的。你在這巡檢司的勾當上混了一輩子,到頭來頂多是個從九品,這次事情要做成了,那可是潑天的富貴!”

聽得這話,那五大三粗的巡檢不由得舔了舔嘴脣,又滿臉堆笑地點了點頭,隨即大聲吆喝一衆屬下用心。見那些往日丟下錢就過的行商等等都無可奈何地接受檢查,他不禁生出了一種異樣的滿足感。像他這種幾乎就是不入流的角色,德州城內就是個小吏也敢瞧他不起。前些日子他死了婆娘,差人去向一戶人家求親,結果都被一番揶揄堵了回來。要是他這番大事做成,到時候想娶誰娶誰,看那些傢伙還敢眼睛長在頭頂上!

就在他想入非非的時候,忽然覺得有人重重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惱火地扭頭一看,他就瞧見瘦高個的肖總管正站在身後,兩眼死死盯着遠方。這當口,他連忙回過了神,擡頭一看,就只見遠方黃土滾滾。彷彿是有一支人數衆多的馬隊衝了過來。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輕輕嘀咕了一句:“來了!”

巡檢聞言連忙叱喝了幾聲,很快,巡檢司的弓兵役民等等立刻趕走了那些等待通行的客商行人,個個打足了精神守在了橋口。須臾,那百多號人便風馳電掣地近前停了下來。尋常人看不出名堂,但那肖總管卻發現這一行人的步調參差不齊,分明是臨時調集來的,心中頓時有了數目。於是,眼看巡檢司衆人上前問名查驗,他就衝身後悄悄打了個手勢,等到一個不起眼的小兵悄悄溜走,他方纔慢吞吞地上了前去,又不露痕跡地打量着那行人。

由於是大熱天,這一行不少都戴着斗笠,看清爲首那個身着青衣的年輕人赫然是張越,他心底頓時再無懷疑。只是,要從隨行的這麼一大堆人當中找到那位尊貴的太子,卻好比是大海撈針,因此他很快便打消了這個念頭,繼續低下頭去扮着自己的小兵。

從南京啓程到北京的這一路,張越分別在鳳陽、宿州、徐州野地裏歇宿過,進了山東地界照舊是該停的停,只是卻都住在城裏。這會兒面對土河巡檢司的盤查,他亮出官文身份之後,見他們讓出通路,掃了一眼這羣弓兵役民就帶領衆人過了橋。

然而,他正等着其他人過橋的時候,身後的彭十三卻趕了上來,低聲提醒道:“少爺。這些弓兵當中彷彿混了幾個精兵悍卒,站立的姿勢和走路的腳法完全不同。前頭大約有伏兵,咱們得提防着些。我去讓沐家那幾個家丁做好準備,他們的手底下紮實,加上牛敢張布這麼四個,哪怕到時候咱們一個掉頭,真遇到什麼生死廝殺,也能維持一會兒。”

對於彭十三的建議,張越自然沒有異議,但仍是看了看某個方向,隨即才點點頭由着他去安排。眼角餘光瞥見那邊巡檢司衆人都在好奇地打量着他這一行,他又重新思考了一遍之前的籌劃。這會兒南京城大約應該在大閱人馬制定皇太子歸京的日程,啓程的日子至少在十天之後。只不過,這一切瞞得過沒心思的人,卻斷然瞞不過有心人。他因爲父親“重病”,特意去了一趟皇宮向朱瞻基請假,之後又以各種名目找了好些勳貴借人,別人應當都知道了。

這條是通往京城的必經之路,由南往北改道河南固然也可以,但河南那邊趙王剛剛就藩不久,未必是善地,所以,緊盯着這條路無疑是既省力又省心的選擇。

漢王要取天下。單單樂安乃至於山東的兵力都遠遠不夠,他畢竟不是當年的朱棣。如果沒有京城的勳貴爲內應,就是起兵也到不了北京城下。只要朱高煦還指望英國公張輔率兵內應,就不能把事情做得太過火。估摸着,就是派兵堵着他也是威逼利誘來得多。

須臾,他就看到彭十三把人都安排齊全了。再次看了一眼那個被幾個人牢牢護在當中,斗笠帽沿壓得極低的年輕人,他就別轉頭深深吸了一口氣,隨即重重一鞭抽在了身下那匹西域良駒上。隨着那駿馬嘶鳴一聲疾馳了出去,其他人連忙縱馬跟上,不一會兒就走得乾乾淨淨。這時候。那幫巡檢司的兵卒方纔三三兩兩悄悄議論了起來,只有肖總管仍是死死盯着那煙塵滾滾遠去的方向。

過了篤馬河,德州便已經距離不遠。官道附近幾乎都是一馬平川。一行人疾馳了大約一刻鐘工夫,視野忽然變得狹窄了起來,原來是道路兩旁出現了幾個隆起的小土丘。就在他們疾馳通過之際,張越身後的彭十三眼尖,忽然高聲打了個唿哨。先前和這一路上被他狠狠操練了一遍的衆家丁頓時齊刷刷地勒馬。好容易停下前衝之勢的張越看清前方不遠處一下子涌出好些黑衣黑甲的騎兵,心中立時明白了這些人的來歷。

天策護衛!只有常常以唐太宗李世民自比的朱高煦,纔會仿照李世民,在天策護衛中選出這麼一支好似玄甲天兵的騎兵!

儘管只有數百人,但這樣一支黑壓壓的軍隊陡然之間擋住了大路,自然是帶來了極大的衝擊力。須臾,便有一人排衆而出。只見那人身量極高氣宇軒昂,竟是獨自策馬到了張越身前十步遠處方纔勒馬站住,隨即便微微笑了笑:“小張大人,自當初漢王府一別,真是好些年沒見了。我家千歲得知令尊重病,特意預備了長白野山參一對,上等鹿茸一對,熊膽一副,藥材若干,希望小張大人能夠笑納。”

認出這是曾經見過的天策護衛指揮王斌,張越便也策馬徐徐走上前,就着馬背上拱手行禮道:“漢王殿下厚愛,下官不勝惶恐。無功不受祿,這些都是珍貴非常的物事,還請王大人收回去,否則便是家父也心中難安。”

“小張大人這就見外了,殿下當年曾與英國公並肩爲戰,情分好似兄弟。令尊既然是英國公的兄弟,便好似殿下的兄弟,些許藥材算什麼?”王斌回頭看了一眼,見幾個軍士已經是把兩個大箱子擡了過來,就轉頭笑呵呵地說,“殿下還說,京城雖然又是名醫,又是太醫院太醫御醫。但多半都是名不副實之輩。他身邊有一位藥到病除的杏林國手,願意薦給小張大人。樂安離這兒也不多遠,不如前往盤桓一陣?”

要是這會兒還不明白這所謂的盤桓一陣是什麼意思,張越也白白在大明曆練這麼多年。因此,他當即沉下了臉:“家父病重,我自是歸心似箭,漢王殿下莫非在戲弄我不成?”

王斌跟隨朱高煦多年,眼中除了這位主子再也沒有其他人,當即擡起了手。即便不回頭,他也知道這會兒衆人必定都已經拉弓上箭,因此也就收起了笑臉,冷冷地說:“小張大人可不要胡說,是我家千歲戲弄你,還是你想糊弄天下人?只要我一身令下,除卻你之外,你的這些隨從便全都沒命了。到了這時候,你還想把那人隱藏起來不成?”

見張越不說話,他自是更多了幾分咄咄逼人的氣勢:“小張大人,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固然是好計,可你也別忘了,這條兵法咱們這些真正當兵的可比你熟悉!此次隨我來的都是軍中神射手,倘若你再執迷不悟,可別怪我不顧我家千歲和英國公的情分了!”

又沉默了片刻,張越就冷笑了兩聲:“雖說我不知道王大人你什麼意思,不過既然你說我把什麼人隱藏了起來,我倒是可以讓你看看。所有人都聽着,全都摘下斗笠給王大人瞅瞅!”

眼看着好些斗笠拿下,王斌自是全神戒備,一下子高高擡起了右手,準備一認出人就立刻射殺。他前前後後見過朱瞻基多次,此時自然一開始就往那信使着重提及的方向看去,結果卻壓根沒看到那張熟悉的面孔。目光在這百多人身上來來回回看了三次,見張越氣定神閒,他漸漸感到有些不妙,但事已至此沒有退路,因此他把心一橫,便勒馬轉過頭來。

“小張大人既然不曾夾帶什麼私人,那麼就更應該隨我去一趟樂安。”他一面說一面往自己那一行人中退去,口中又說道,“千歲連天策護衛中的黑甲軍都派出來了,若是迎不到客人,我回去了可是要吃掛落的。”

自打剛剛說話開始,兩人已經是來來回回交鋒了數次,而那羣黑甲軍仍是張弓搭箭,絲毫沒有放下手休息的意思,因此張越身後那些家丁不少都有些心驚膽戰。可看到彭十三抱着弓箭滿不在乎地坐在那裏,沒事人似的和張布牛敢說話,好似完全沒注意到兩人如臨大敵的表情,他們又漸漸安心了下來。

張越又拖延了一會,見王斌的臉上滿是不耐煩,他這才似笑非笑地說:“王大人有工夫和我在這裏打擂臺浪費時間,還不如想想這裏乃是通往德州的必經之路,單單靠巡檢司那幾個人是堵不住的。再者,就憑我這些東拼西湊的人,你剛纔提到的那位貴人怎麼會和我同行?也罷,天色不早,我就跟着王大人前往樂安漢王府做客就是!”

一個是字話音剛落,王斌正在皺眉頭,就聽到背後傳來了陣陣騷亂。他幾乎是下意識地轉過身去,就只見自己的一個親兵氣急敗壞地衝了過來。那人近前之後,立刻在他耳邊低聲說了一句話。

“大人,太子……太子已經到涿州和迎接的人會合了,他沒去……沒去天津!”

——————————————————————————————— 如今的運河還沒有設置鈔關和厘金局等等查緝部門,只是在重要的州津要道設置河橋署和管河廳等等,至於州縣稅課司的大使,也不敢無視朝廷律例染指運河水道。數千裏運河水道,除非是在某些設置水閘吊橋的地方必須停船,其餘的時候竟是暢通無阻。正因爲如此,朱瞻基這一路坐船通過,由於船上備辦了充足的飲水食物,又給足了賞錢,水淺的地方僱縴夫背纖,水深的地方划槳,竟是走得飛快,輕輕鬆鬆就過了德州。

眼下是清晨,太陽卻已經早早露頭。初升的日頭灑在德州城的城牆城樓上,越發映照得那兒金燦燦一片。站在船頭眺望着漸漸變小的德州城,朱瞻基總算覺得心情舒暢了些,隨手打開了手上的剡溪紙湘妃竹摺扇。才搖了兩下,旁邊的陳蕪便湊趣地說道:“公子,您這扇面還是在南京的時候畫的,一直不曾題詞,今兒個既然有興致,不如……”

“父親重病不知情形,題什麼詞!再說了,也不看看眼下正在船上!”

見陳蕪訕訕而退,朱瞻基卻終究有了幾分詩興,低頭看着扇面出起了神。扇面是他在南京時畫的,不過是折枝花和一叢翠竹,三兩塊奇石而已,卻是他頗爲得意的佳作。此時已經是夏天,雖說是運河水上,卻也已經是頗爲炎熱,因此他略一思忖,口中便吟了起來。

“湘浦煙霞交翠,剡溪花雨生香。掃卻人間炎暑,招回天上清涼。”

從船艙中出來的袁方聽到這麼四句詩,不禁莞爾一笑。他自然知道,朱瞻基不但精於騎射,在詩詞文章上也極有心得,此時便出口讚道:“盛夏酷暑,公子來上這麼四句,彷彿是讓這一條船都清涼了起來。若是張公子在這裏,看到這扇面,恐怕會向公子討了去。”

先前一路上騎馬急匆匆趕路,摺扇這種風雅之物自然沒有派上用場的機會,因此朱瞻基這把扇子一直擱在行李褡褳中,完全沒有用上的機會。此時袁方這麼一說,他便輕輕把扇子一合道:“我還一向以爲你是個方正人,想不到也會開這種玩笑……提心吊膽了一路,如今好容易過了德州,這心總算是放下了一半,所以才苦中作樂罷了。”

瞧見朱瞻基的面色一下子黯然了下來,袁方此時自然不會再提什麼風雅的話題——他又不是張越,哪裏能和這位能書善畫的太子談詩論文,再說眼下也不是時候——於是,他默不作聲地打量着運河兩邊的風景,心底盤算着張越之前和他商量的事。

過了德州,究竟從哪兒改走陸路,走哪條陸路,這全都由他做主。這幾天的水路行程中只偶爾碰到巡船盤查,但檢查都粗略得很,看他們這麼一丁點人,船艙中又有貨真價實的貨物,很快就放過去了。要真是這樣,一路走水路直至通州其實也不壞,就算慢幾天,可要緊的是安全。

袁方思量着路上的安排,陳蕪則是留心朱瞻基腳下和船的航行,生怕遇着什麼磕磕碰碰——畢竟,他至今還記得當初陽武伯家那個二房被漢王的船撞下水的事——他從前也走過運河水道,但那會兒是御船出行前呼後擁,哪裏像眼下這般十餘步遠處就有船通行的情景?

這邊的三個大人物各有各的思量,那邊五個小人物則是聚在一塊,目光始終警惕着周圍的情形,生怕遇到什麼危險。被張越從孟家借調出來,然後就被打發到了黃村等候,他們原本還有些搞不清楚狀況,可是那天晚上被張越叫過去那麼一囑咐,他們立刻感到了重重的壓力。這可是護送太子,平安抵達則是必然立功受賞,若是有閃失則是牽連全家!

“大哥,這樣的事情,怎麼就輪到了我們?”

斷了左肘的凌雨聞聲擡頭,見包括髮話的兄弟在內,其他人也都看着自己,他不禁露出了苦笑。他也想知道這事情怎麼就落在了他們的頭上——論家世,保定侯家雖說是頂尖勳貴,可比起沐徐兩家還差了一些;論本事,那些個家丁看起來都不差,只要知道護送的是誰,必定人人效死;就是保定侯府,那會兒他雖誇口,可其他家丁裏其實也有幾個本事不差的。

憑什麼是他們?

想歸這麼想,他卻只能對衆人說道:“事到如今別去想這麼多,看公子的氣度決不會有假,只要能平安抵達了京城,到時候咱們輕輕巧巧就能翻身……要不是當初我年輕氣盛頂撞了老爺,也不會連累你們幾個蹉跎了這麼些年,這回好容易有這機會,該賣命時就賣命!”

話音剛落,坐在最旁邊的一個漢子猛地蹦了起來,低聲叫道:“快看,前頭的吊橋那兒堵了好些船,彷彿是在盤查!”

他出聲提醒的時候,袁方已經看到了那邊的情況。他的目力極好,看清那吊橋前頭彷彿有一艘船在輪番查驗過往的一艘艘糧船商船座船,他便立刻上前請朱瞻基回船艙。到了裏頭,他原想照先前的說辭應對,可腦際忽地靈光一閃,便對朱瞻基說了另一番話,又對陳蕪囑咐了一大通。等到安排妥當,他才轉身走到凌雨五人跟前,目光在衆人身上一一掃過。

“旁的話我不多說,你們全都留在船艙裏頭,待會不管誰問話,你們全都按照之前那般應付就是。記着,你們是曾經跟過北征結果受傷退下來的硬漢子,該兇悍的時候兇悍,別丟了軍中勇士的臉!不管出什麼事,一切有我!”

被那雙冷冽的眼睛一掃,凌雨竟是覺得後背心發涼,等到看袁方又迴轉身到了船頭,他方纔輕輕吁了一口氣。這時候,他又聽到耳邊傳來了一個弟兄的嘀咕聲:“不愧是錦衣衛曾經的頭子,那眼神好似刀子一樣,真嚇人!”

船上的人各自提防,很快,那艘沿途查驗的船便從運河那一頭駛了過來。而從袁方的方向,恰好能看到吊橋緩緩升起,擠在前頭的十幾條船很快開了過去。瞧見那艘船上赫然站着幾個身穿深藍色戰袍的軍士,袁方不禁心中一突。

兩船靠近,立刻就有人架了船板,一個總旗打扮的軍官帶着兩個軍漢敏捷地從船板跳上了船。見着船老大滿臉堆笑地拿着路引上前,他卻只隨便看了一眼,便指着那上頭問道:“這上頭一共是八個人,讓他們全都出來讓我瞅瞅!”

看到船老大一下子呆住了,袁方這才笑容可掬地迎了上去,恭謹有禮地打躬作揖道:“軍爺來查,我家公子本該等在這兒的,可巧他前幾天得了急病,如今是一步都出不了船艙,這會兒正躺在裏頭牀上。其餘幾個都是我家公子僱的護衛,一個個死硬得很。軍爺倘若方便的話,能否到船艙裏頭查驗查驗?”

那總旗聽到急病兩個字,眉頭一皺就要發火,可聽到最後一句並沒有推託不見的意思,袁方又眼疾手快地塞上了幾張新鈔,他這才平和了臉色,隨手把新鈔籠在袖子裏,矜持地點了點頭。等到進了船艙,他眯了眯眼睛,這才熟悉了內外光線的變化。果然,他一眼就看到了一旁立得猶如標杆似的六個漢子,看到有的斷肘,有的瞎眼,有的臉上一條可怖的長刀疤,不禁往後退了兩步,等醒悟過來便立刻狠狠瞪着袁方。

“僱的護衛?這分明是和咱們一樣吃軍飯的!”

“軍爺果然好眼力。”袁方笑呵呵地點了點頭,“他們都是跟着先頭太宗爺爺打過蒙古韃子的,後來受了重傷,於是這才退出了軍伍,讓家中其他親戚補了軍職。只人不在軍伍,他們這一手功夫卻沒撂下,所以我家主人才高價僱了他們,用了這個數!”

看到袁方比劃了一個手勢,那總旗將信將疑,仍是帶着人上去查問了兩句。見問不出更多疑點,他方纔轉到了牀邊,盯着牀上那個一臉紅疹子的青年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陣子,隨即沒好氣地撇了撇嘴,扭頭對袁方問道:“敢情這是發了疹子,這在船上還真是夠麻煩的,只不過,主人發了這樣的急病,你們還這麼趕路?”

“軍爺您說得容易,家裏老大人嚴厲得很,公子要怠慢了正事,回去少不得一頓好打。”

袁方一面說一面小心掏出帕子在牀上那人的額頭上擦了擦,眼角餘光瞥見那總旗旁邊的某個軍士在牀上那人臉上反反覆覆仔細瞧看,繼而便搖了搖頭。看到這一幕,他不禁鬆了一口氣,誰知下一刻,那總旗竟是伸手從牀邊上拿起了那把摺扇,展開來很是端詳了一番。

“這扇面倒是畫得不錯!”眯着眼睛看了老半晌,那總旗隨手把扇子合了往袖子裏一收,皮笑肉不笑地說,“究竟是做買賣的商人,這湘妃竹剡溪紙面的扇子價錢不小,也就是你們置辦得起。咱上頭的千戶大人好風雅,此回做壽我正愁沒東西可送,這把扇子倒是正好。憑着這份大禮,興許你們能順利過了天津那一關。要知道,這會兒那兒已經完全封了運河查驗,沒個關係,就是十天半個月也未必能過去!”

看到那總旗自說自話取了扇子,袁方心頭大驚,面上卻絲毫不敢露出來。然而,更要緊的卻是那緊跟着的一番話。得知天津那邊竟然是封了運河查驗,他也不敢再提扇子的事,於是陪着笑臉把人往外送,又拐彎抹角地打探天津的情形。

“誰知道呢,之前永樂爺爺駕崩的時候,天津也這麼幹過,如今說不定又是什麼事……咳,上頭的勾當,咱們怎麼弄得清楚,就是我這幾個人,也是千戶大人派出來的,說是嚴防有賊人在運河上作亂!”

穿成八零福運小團寶 說着說着,那總旗就將身邊兩個軍士支使了開去,讓他們到船尾等地查探查探,自個則是在船艙口站住了。見身邊沒自己人時,他這才慢吞吞地從袖子裏掏出了扇子:“這把扇子少說也得值上上百貫新鈔,你家公子就真捨得讓我拿走?”

袁方原就想怎麼把朱瞻基這心愛的東西拿回來,此時聽到這話知道並非無望,連忙滿臉堆笑地說:“軍爺這是什麼話,不就是一把扇子麼?您喜歡儘管拿去,就算是咱們一點心意。”

“我這個大老粗要是送一把扇子上去給千戶大人,人家必然還得疑這東西怎麼來的!”他一面說一面把扇子粗魯地塞到了袁方手中,直勾勾地盯着對方的眼睛說,“你可明白?”

無可奈何地把扇子揣進懷裏,袁方便苦笑着從懷裏掏出了一個荷包,略有些心痛地送了上去,這纔看到那總旗用力按了按,緊跟着就露出了滿意的笑臉。

有了這份厚重的饋贈,那總旗的臉色就好看了許多,等到離船而去的時候,他便低聲說道:“既然你家公子病成這模樣,過了前頭在安陵下船,趕緊找個大夫。天津那邊沒有半個月決計過不去,橫豎都是耽誤,你家主人也沒辦法。”

千恩萬謝送走了人,袁方便吩咐船老大加緊快行,然後方纔回到了艙裏。看到牀上躺着的陳蕪已經坐了起來,他也來不及搭理他,徑直走到正摩挲着臉上那道“刀疤”的朱瞻基面前,深深躬身道:“殿下恕罪,剛剛若不是出此下策,恐怕也矇混不過去。”

“今次虧得有你!誰能想到,其中竟然有人認得我!”聽說了前頭運河還設了不少關卡,朱瞻基先是長長吁了一口氣,臉上隨即就是陰霾密佈,“照這樣看,天津那邊決不止是聽京師之命行事,恐怕也有人收了別人的好處,指不定還給了什麼承諾,這纔在這邊的運河設了這麼多關卡。”

雙手呈上了那把摺扇,袁方便開口說道:“天津三衛扼運河水道和陸路官道,既然那裏情形不明,不如到了安陵改換陸路。咱們不走靜海天津衛,改走涿州!等下了船,我就打發人飛馬回京城報信,也好讓京師有個準備,早早派人迎接。”

“好!”朱瞻基隨手把那把扇子一推,二話不說點了點頭,“接下來這一路仍是你安排,這把扇子便賜給你了。等平安回京之後,我親筆爲你題了這扇面!” 得到南京以及沿途傳來的消息之後。漢王府上下立刻緊鑼密鼓地動作,把山東官道沿線的所有巡檢司都組織了起來嚴密篩查,就是爲了能截住太子朱瞻基。所以,王斌此前對枚青事前的未雨綢繆還佩服得緊。畢竟,他並沒有想到,那些只管轄着區區幾十名弓兵役民,不過從九品的巡檢司巡檢,在這種緊要關口竟然這麼有用。

因此,越是相信這樣的佈置,他此刻越是覺得不可思議,呆了一呆之後就對着那親兵氣急敗壞地低聲斥道:“德州到京城兩條路,一是從德州到靜海天津,然後到京城;二是從德州到涿州再到京城,可不管哪條路都得得經過德州!這一路巡檢司盤查得那麼嚴密,連一隻蚊子都飛不過去!就算他繞道走河南,河南那邊也早就佈下天羅地網了!再說了,左都御史劉觀走的便是運河水路,要是那位主兒走水路,先走一步的他不會沒察覺到!”

“可那是錦衣衛內線送來的消息,不會有假!那邊還捎話說,太子就是把張越當替死鬼來着。哪怕扣下了他,到時候朝廷哪裏會管他的死活,反倒是咱們得罪了英國公!”

聽到錦衣衛內線這幾個字,王斌頓時啞口無言,可聽到後一句替死鬼和得罪英國公,他不禁恍然大悟,頓時惱火地冷哼一聲,極其不甘心。見張越抱手而立,他好容易方纔擠出了一絲笑容:“看來今次小張大人是不會上王府做客了,既然如此,我也不強求。 無盡海圖 只不過,我倒是有一句話想要奉勸,你張家已經是這般權勢赫赫,你哪怕是忠心耿耿,功勞越大,上頭越是疑忌,到頭來別辛辛苦苦卻是一場空!我言盡於此,你就好好斟酌吧。”

撂下這話,他便高聲喝道:“留下東西,咱們打道回府!”

不過是須臾之間,這羣黑衣騎兵就留下幾箱東西,旋即猶如潮水一般退得乾乾淨淨。這下子,剛剛還全神皆備的家丁們總算是鬆了一口氣。彭十三一拍馬股上得前來,見張越仍是若有所思地望着那邊,便嘿嘿笑道:“怎麼,少爺被他那番話說動了?”

“我哪裏就這麼不中用!”張越哂然一笑,隨即頭也不回地說。“爲人處事,知足者常樂。他又不知道我的打算,拿這種勸庸人的法子勸我,又怎麼入得了我的耳朵?時候不早了,你去把人都整備一下,趕緊出發!”

“咱們走天津,還是走涿州?”

“走涿州。”

言簡意賅地吐出三個字,張越算了算一來一回的時間,料想朱瞻基應該已經和京城來迎的大隊人馬會合了。走天津比走涿州距離短得多,但老謀深算的袁方既然爲朱瞻基選擇了後一條道,恐怕是已經發現了某些端倪,比如說,天津三衛中有軍官和漢王勾連。

不單單是天津三衛,恐怕那號稱十餘萬的京衛之中,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已經約爲漢王羽翼。不滿一年便連喪兩位皇帝,朝堂民間無數人都會心懷恐慌。既然已經露出了動盪不安的苗頭,正需要快刀斬亂麻將其壓下去。只希望漢王這回能光棍一些,不要拖泥帶水。

正如張越所料,當他抵達保定府時,前頭就已經傳來消息,道是夏原吉奉遺詔於良鄉迎接。皇太子已經受大行皇帝遺詔,正快馬加鞭地往京城趕,所有人都平安無事。

朱高熾留下遺詔駕崩,張皇后雖說心中悲慟,但乾清宮仍是飲食如常儀,絲毫沒有露出任何天子駕崩的端倪。 https://ptt9.com/99280/ 深宮內務有朱寧料理,她也無心去考慮嬪妃那兒如何,只把一切心思都投在了政務事宜上。朱高熾臨終前吩咐太子未歸前由她處分朝政,但她更關切的卻是北直隸和山東河南接壤處是否太平,太子是否能平安回來。一直等接到朱瞻基派人送來的信,又讓錦衣衛護送夏原吉到良鄉,她提着的心思這才完全放下,也總算有了餘暇注意其他的事。

此時此刻,她面前的大案上便擺着幾本薄薄的奏摺——一是自黃福歸來之後,交南便又恢復了動盪不安的局勢,屢有土人暴亂,官兵屢剿仍是不盡;二是塞外蒙古諸部鏖戰不休,先是瓦剌三部混戰連場,再是阿魯臺殘軍想要漁翁得利,打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之後,竟是四部同詣大明使節要求主持評理;三是廣西大藤峽蠻賊叛亂,當地布政使向朝廷請兵請援。倘若說前兩樁還不必朝廷額外用兵,那麼第三樁卻是一定得派兵的。

可是,須知眼下朝廷最重要的用兵之地卻是另一個——漢藩不平,天下難寧!想到這裏,她便囑咐將這些軍務下五府合議。

三樁軍務都是兵部上奏,同時本就抄送了五軍都督府。前些日子五府上下全都在忙着梳理京營京衛事宜,誰都沒顧得上外頭的事,這會兒聚在一塊看到這些。脾氣最直爽的柳升不禁眉頭大皺,沒好氣地說道:“都什麼時候了,還有工夫去管這些雞毛蒜皮的事?”

見包括張輔在內,誰都不吭一聲,他不禁惱火地站起身來:“咱們都是戰場上打滾出來的漢子,別學那些黏糊糊的文官!這幾天來,我就不信大夥兒這家裏沒有說客上門!我是把人都直接打出去了,什麼名將勇將,那位二十年不上戰場,還能剩下幾成功夫,有什麼好怕的!就是因爲各位這種不明不白的態度,皇上纔會偏信那些文官,把咱們撇在一邊!”

別人都只是把事情放在心裏,柳升這麼一嚷嚷出來,包括張輔在內的每一個人都尷尬不已。寧陽侯陳懋見張輔不言聲,只好站起來打圓場,於是,衆人草草商量了一下這三樁,最後便得出了大概的方略:交阯那邊請老尚書黃福回去安撫;塞外則是等朝使回來再說;至於廣西大藤峽諸蠻,那是從洪武朝開始就沒消停下來的地方,由先頭曾經鎮守過貴州的鎮遠侯顧興祖帶兵前去剿滅,那就足夠了。

各自散去的時候,張輔看到柳升滿臉不悅。便叫住了他。兩人同僚相交多年,一位是四徵交阯當朝功勳第一的世襲國公,一位是五從出塞寵信在列侯右的世襲侯爵,如今在新朝一爲太師掌中府,一爲太子太傅掌右府,都差不多是人臣極致。這會兒一同上轎而行,柳升卻一坐定就沒好氣地丟出了一句話。

“英國公,你如今才年過五十,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怎麼偏學那些文官老夫子?”看到張輔只不動聲色,他一時按捺不住心頭惱怒。竟是手一壓那轎桌,幾乎站起身來,“剛剛消息送了回來,說是太子殿下在良鄉受了遺詔,這會兒正往回趕。其他的我都不說,當初皇上大漸這麼要緊的時候,憑什麼我們這些武臣一個都不在場?要說皇上病重,你臨危受命,帶着大夥兒把整個京城守得猶如鐵桶一般,可到了那緊要關頭,居然還是信不過咱們……”

“這些話都不要說了。”見柳升越說越起勁,張輔只得打斷了他。見這位從前最得信賴的安遠侯滿臉不服,他便加重了語氣說,“你不必拿這些話來試探我。今非昔比,我等都已經顯貴了二十多年,已經沒什麼上進的地步了。是那些未達極致又不掌兵權的文官容易讓人信賴,還是我們這些手握重兵聲威赫赫的武臣能夠讓人放心?”

“英國公的意思是,咱們的好日子就這麼過去了?”柳升粗中有細,也知道審時度勢,這才能從區區百戶一路擢升至如今的地步,可這並不代表他甘心當一個如魏國公定國公那般沒實權的勳貴。恨恨地坐下身子,他忍不住咬了咬牙,“還是今天我那番話,要是真到了要拿下那位主兒的時候,我就主動請纓!我就不信立下這等戰功,我還不如那些文官!”

張輔沒想到柳升竟是生出了這樣的想法——然而,這也是他曾經有過的念頭。自漢唐以降,武臣執政的弊端早就爲世人所知,於是洪武帝那會兒纔會對功臣大舉屠刀。他們這一批人幸運的是遇到了朱棣這樣知人善任的皇帝,但問題是,家族是要承繼下去的。他可以放棄大權,但若是子弟後人只能守着虛爵,再無真正顯達的機會,那纔是他最不能忍受的。

等柳升下轎之後,張輔卻並沒有吩咐回自家府邸,而是命人改道往武安侯衚衕的陽武伯府。八擡大轎悠悠在西角門前停下,立刻有門房飛也似地迎了出來。在武臣不得坐轎的禁令下。整個京城能夠坐着這樣大轎的人,也就只有當今皇帝欽賜暖轎涼轎各一的張輔了。

“英國公,大少爺二少爺眼下都還在軍中,四少爺如今選了翰林庶吉士,也不在……”

“倬弟可在家中?”

那年輕門房是之前張信從開封張家老宅派過來的世僕之一,因此想當然地覺着張輔此來必是尋哪位少爺交待事情,此時聽到這一句,頓時愣住了。好在他還機靈,趕緊連連點頭道:“三老爺自然在家,只是他病情才稍好轉一些,這會兒大約正在三少爺的書房自省齋。”

張輔點點頭,擺手示意不用引路,自顧自地繞過前頭的大影壁,徑直順着青石甬道往裏走。穿過幾處穿堂夾道,他就進了院子,見一個小廝正在書房廊下打盹,他也不出聲,上了臺階便打起了門前的竹簾子,隨即輕輕咳嗽了一聲。

張倬正背對着門口,站在書架前發呆,聽到這咳嗽立刻轉過身來。一看到是張輔,他頓時大吃一驚,連忙快步走上前:“輔大哥,您怎麼來了?”

“高泉不在,這家裏那些下人倒是奸猾,我說不用通報,他們就真的一聲不吭,要是別個進來,撞破你這所謂重病的隱情豈不糟糕?”張輔見張倬苦笑一聲,又請自己坐,他便嘆了一口氣,“你的苦處我知道。雖說嬸孃臨終前做了那麼多安排,就是希望你們三兄弟不要分家,但世上無不散的筵席,你也不好大剌剌地事事指手畫腳。”

張倬並不想提這個話題,此時連忙打岔道:“輔大哥今天來有什麼要緊事?越兒還不知道哪時能回來,赳哥兒他們這幾天也都在外頭,晚上未必能回來。”

“今天我不找你的兒子侄兒,只尋你說話。”看到張倬一幅意料之外的模樣,張輔不禁笑道,“怎麼,我找你說話很奇怪麼?外頭的人看到的都是你兒子,你這個當爹爹的與他同時中進士,反而籍籍無名,也就只有你方纔沒事人似的。越哥兒固然聰敏能幹,但要不是有你這樣的父親撐着,他也不會這樣順當。當父親的當到你這個份上,還真是稀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