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太像了。簡直就是一個人。我說呢,父親生前無論走到那裏,都會把這個相框帶到自己的身邊,而且。還把它掛在顯眼的地方。那時候,我就想,那是父親的一種榮譽吧。他是爲了珍惜他的榮譽。才這樣做的。”李玉英說道。

“哥,你看,這。”李玉茹從一直陪伴父親的那個棕色箱子裏,拿出一個厚厚的舊式的有些發黃的日記本。她把它打開。突然,她的眼睛一亮,從那本筆記本的扉頁中,掉下來一封信。

李玉茹彎腰從地上拾起那封信交給站在一旁的哥哥李玉英。

“這又是什麼?”從妹妹李玉茹手裏接過那封信,姊妹兩人看起來。

這封信是寫給他們倆的,李玉英打開信。一行字躍入它們的眼簾。

“玉英、玉茹:

我的兒子和女兒,我愛你們。從心底裏深愛着你們。我也深深地愛着你的母親。這麼多年來。我看着你們一天天的長大,直到你們成家立業。有了自己的兒女。我爲你們高興。也爲你們驕傲。

你母親十五年前因病離開了我們。我直到現在還感到內疚。年青的時候,忙於工作。讓她跟着我吃了不少的苦。到老年了,本該享福了,她卻很早就離開了我。我沒能讓她過上一個安樂的幸福晚年。真的對不起她。

現在,我也老了。身體一天不如一天。我知道,我活在世上的日子不多了。最近,我常常做夢。夢見我的父母,我死去的姐姐。夢見當年的拜把兄弟。還有那些和我一起戰鬥的兄弟和戰友們。他們中的大多數早已不在這個人世。有時,我真的很想他們。想那些和他們在一起出生入死的戰鬥歲月。一起打仗,一起行軍,一起唱歌。

現在。那些人,那些事,還時時像條蛇盤在我的腦海中,讓我欲罷不能。也許上天召喚我去見他們的吧,這幾天,我的心老發慌。右眼皮跳個不停。耳邊老有個聲音在呼喊:“來吧。來吧。”

昨天晚上。我又夢見了婉茹。她依然如我第一次見到她時那樣美麗,漂亮。還穿着那身旗袍。打着琯花的頭飾。手裏拿着一卷唐詩。她微笑着,站在蓮花山上。向我招手。

我知道這個世界留給我的日子不多了。我就要離開你們了。去哪個陌生的,遙遠的世界尋找我的歸宿了。看到你們現在生活的都很幸福。我也可以閉上眼睛,安心地去了。不過,在我臨走前,我要給你們講一件事。這件事埋藏在我的心底幾十年了。我沒對任何人説起過。提都沒提一個字。當然,你母親也不知道。本來,不想把她告述你們。但是想想。這事情真的很離奇。但又是我真實的經歷。我不想把她也帶進墳墓裏去。爲了我的紀念。我還是把她告述你們吧。

她叫程婉茹。是我在蓮花山時的第一位妻子。

說來話長,那還是在許多年前——。” 冷若雅曾在「將軍令」一役中,聯手宇文書對付過「鎮東大將軍」夏侯皓月,對這位文武兼備的「東都」大員,印象頗深。(參見《將軍令》卷第五章)

「金尉遲、銀宇文、玉司馬、帛上官」,這句朝野盡知的話,說的正是官場中自有宋開國以來,累世高官、將相滿門的四大名門貴族。

而宇文書,就是「銀宇文」士族中的佼佼者,少年科場揚名,中年出鎮「中州」大吏,文武雙全,再加上富貴顯赫的家世,不到三十歲就已名滿天下;現在他雖已人到中年,非但少年時的驕狂仍在,英俊也不減當年。

這些人走進來,只打量了冷若雅一眼,就找了張最寬大最中心最乾淨的的桌子坐下來。

宇文書雖然沒有將別人看在眼裡,總算還是看了冷若雅一眼。冷若雅卻連一眼都懶得看他,與其看見這個「舊相識」,冷若雅寧願看到一碗已燉得熟爛的「紅燒肉」。

酒菜總算上起了,冷若雅左手拿匙,右手握箸,正準備大快朵頤,卻已看見曾在「洛陽」與自己有過數面之緣的門衛王大爺紫衣佩劍,向她走過來。

冷若雅從心裡嘆了口氣,知道又有麻煩要找上門來了,所以趕快乘這老頭子還沒有走到面前的時候,先用魚翅和肉丸塞滿了自己的小嘴。

王大爺扶劍而立,又冷冷的打量了若雅兩眼,才抱了抱拳,帶著酒氣道:「三姑娘久違了,那邊坐著的就是宇文大人,芳駕想必也已知道。」

冷若雅鼓著香腮,點點頭。

王大爺半熏半醒地道:「明人面前不說暗話,大人特地叫我來,一是借姑娘身上的『禁宮玉牌』一用,二是請姑娘過去飲杯酒。」

這次冷若雅既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她指了指自己的嘴,嘴裡的魚翅和肉丸還沒有咽下去,當然也沒法子敘舊飲酒。

冷若雅繼續掃蕩自己面前的美食佳肴,依舊沒有開口說話。

王大爺皺了皺眉,雖然顯得很不耐煩,卻也只有站在那裡等著,好容易等冷若雅吃得七七八八了,他立刻又催駕道:「請三姑娘移步!」

他說得理直氣壯,好像認為他既然過來開了口,就已經給了冷若雅天大的面子。

冷若雅慢吞吞的放下餐具,又慢吞吞的拿起水杯漱了漱口,才慢吞吞的道:「宇文大人的好意,姑娘心領了,至於這『禁宮玉牌』嘛……」

王大爺急道:「怎麼樣?」

「不借。」冷若雅一口回絕。

王大爺的臉色變了,反手握住劍柄。

冷若雅卻連看也不看他一眼,又忍不住伸出丁香小舌,來舔魚翅碗里的殘羹,細細品嘗,一副回味無窮,怡然自得的樣子。

王大爺吹鬍子瞪眼瞧著她,手背上青筋顫動,彷彿已忍不住要拔劍,卻聽主人宇文書背後咳嗽了兩聲,道:「老王,既然三姑娘不肯割愛,我們另想他法吧。」

「是,大人。」王大爺狠狠瞪了若雅一眼,退了開去。

…………

中秋之夜,月明如水。

禁苑黃銅宮門之外,早早聚集了形形色色的武林人物,他們或者三五成群,交頭接耳,或者獨來獨往,打探消息,顯得緊張而又神秘。

人群攘攘,交頭接耳中,十位名斐武林的人物陸續到齊,群豪放眼看去,心中不免惴惴。

這十位武林代表分別是:

「少林派」大智禪師

「武當派」玄龜道長

「大風堂」三當家安東野

「青衣樓」大公子「淚濕青衫,神龍九現」辰源

「涼城客棧」三姑娘冷若雅

「青海派」三子之二青冥子

「點蒼派」長老「點蒼一雁」葛洪

「老郡王府」總教頭「鐵掌無敵」莫翻天

「財神賭團」師爺黎元芳

「洛陽」知府宇文書

這十個人,無疑都是當下「京師」武林最熱門的權勢人物,但讓冷若雅產生費解的是:前面四位,兩個是代表名門正派的武林宗師,兩個是虎踞京城的青年領袖,他們能各自得到一張入場卷,是無人敢有異議的;

然而,青冥子與葛洪雖然也算小有名氣的江湖前輩,但與前面四位,無論名氣、還是名譽,都要相差上好大一截,安太傅那個兩眼看天的老教頭和「財神賭團」那一身銅臭味的黎師爺,被選中更是令人莫名奇妙,至於最尾的宇文書是通過怎樣的渠道得到一面「禁宮玉牌」,就更不得而知了。

宮門打開,「御林軍大統領」婁野鷹一身戎裝,在一群甲士的擁護下,與滿面紅光的大內侍衛總管吳大鵬並列走出,他臉色鐵青,沉聲道:「本大統領我知道,諸位都是武林中頂了尖兒立了萬兒的人物,可是本大統領職責所在,還是要提醒諸位一下,皇宮大內,龍居之地,請諸位安分守己,這裡不是你們敘舊閑聊的澡堂子茶館,莫要教我們這些當差的太難做。」

婁野鷹一出面,就先打了頓官腔,這些武林草莽也只好閉嘴聽著。其實這也難怪,今夜之事關係重大,這些「大內」高手們心情難免緊張,脾氣也就難免暴躁,更何況,這「禁宮」之外,的確也不是聊天說笑嘮家常的地方。

看到大家停止了喧嘩,婁野鷹難看的臉色總算緩和了些,他看了看前面這十位武林代表,緩聲道:「奉梁王爺鈞旨,你們所有人不準攜帶兵器入內,不許大聲喧嘩鼓噪,按照各自的座位入座,觀戰期間,不可擅自離席,諸位謹記。」

皇家威嚴,畢竟神聖不可侵犯,即便如大智神僧等十位武林大佬俊秀,也只能唯唯應是。

除了十位「小梁王」柴如歌欽點的武林代表,布煙卿、唐三藏和白孤晶等江湖群豪和十人的弟子隨從,都被「御林軍」拒絕在了宮門外,即便如此,大家也是不肯散去,都聚在刀山箭陣、如臨大敵的禁軍侍衛防線之外,踮腳翹首的等候決戰結果。

一進了「禁宮」大殿,武林代表們的心情就不同了,他們非但再也笑不出來,連各人呼吸都下意識地輕了許多。要知道,天威難測,九重天子一怒千里流血的威嚴,還是他們這些武林大豪不敢輕易觸犯的。

「禁宮」之中,丹埠下的兩列品級台,看來雖然只不過是平平常常的幾十塊石頭,可是想到朝會時,文武百官分別左右,垂首肅立,等候徽宗天子傳喚時的情形,諸人也不禁覺得身子里的血在發熱、發燙。

想這世上的奇人異士,英雄豪傑,絞盡腦汁,費盡心血,有的甚至不惜拼了身家性命,為的也只不過是想到這高低不同的品台上來站一站。

大殿氣像莊嚴,眾人抬頭望去,閃閃生光的天子寶座,彷彿矗立在雲端。皇座上空無一人,一身大紅錦袍、妖冶美艷的柴如歌就立在寶座之旁,階下則是安天命和沉中俠分立左右,一個冷若寒冰,一個面沉似水。

柴如歌平平張開雙臂,聲音遙遠的道:「歡迎諸位的光臨,小王剛剛接到尉遲十二公公帶來的聖上口旨,聖上龍體欠安,需要靜養,命小王代主『刀劍笑』一戰,各位,請落座。」

看得出來,這是皇宮的一座偏殿,四周布滿了大內侍衛,如臨大敵。

這些侍衛,大多身強體壯,其中有幾個「太陽穴」高突,眼睛精光內斂,當是修為極深的內家高手。

顯然,皇宮大內為確保今晚安然無事,做了精心的部署和重兵的保衛。

十位武林代表相互退讓好一番,才堪堪落做,今晚的兩個主角已經登場。

在月光下看來,洛正熙獨臂挽刀,舟行早環臂抱劍,兩個人互相凝視著,他們眼睛里都在散發著光。

觀戰的每個人都距離他們很遠.他們的刀劍雖然還沒出鞘,刀聲劍氣就都已令人心驚膽寒。

靜默了良久,洛正熙忽然道:「蔡相對我有知遇之恩,身為護法刀王,我不能墜了『權力幫』的威名,所以,這一戰,我必須贏!」

舟行早道:「李相救我『北涼山』百姓數百性命,身就左相『騰訊堂』一十三道旋風的第一道旋風,我不可辜負了大人的重託,是以,今夜一戰,我不能敗!」

高階之上的柴如歌,雙臂再度遙遙抬起,聲音不帶任何情感的道:

「本王宣布,比武正式開始——」

……

「禁宮」之外,等候決戰消息結果的武林群豪們,有的踮著腳尖往裡面探頭探探腦、有的手裡捏著賭票,默念佛主保佑自己押的一方勝出、有的等累了,乾脆坐倒樹下小聲討論起來。

一身花衣衫、娘里娘氣的賈不娘,湊近與一群「少林」羅漢、「武當」真人擠在一起的美婦人、一身素衣卻妖冶嫵媚以極的白孤晶討好問道:「大姐下了誰的注啊?」

白孤晶故意用巨胸碰了碰賈不娘的身體,媚笑道:「當然是洛刀王嘍!」

這個時候,沉重的宮門緩緩打開——

群豪的注意力一下子聚集過來,生死決的兩人,到低是誰能活著走出來? 許多年前——

秦巴山區的楓樹坪。

臘月二十三,家家戶戶開始祭竈神。

這一天,天色陰霾。正是一個朔風勁吹,大雪飄飛的日子。

中午時分,忽然,從住在村子西頭的李有才老漢家裏傳來了一聲聲撕心裂肺的哀嚎。在他這間四處漏風的破草房裏,在靠近東南牆角的那張土炕上,上面鋪着一領破舊的蘆蓆和一牀麻灰色補丁摞補丁的粗布褥子,他的十八歲的害癆病的姑娘李豔梅,身上蓋着一條打滿補丁的許多地方依然露出發黃的棉絮的麻花粗布被。在那牀被子上,一大片暗黑色的血漬將整個被頭浸染。就在這個寒冷的早晨永遠的閉上了她那雙美麗的眼睛。

“女兒啊,我們對不起你啊。嗚嗚——。你就這樣走了啊,嗚嗚——。都怪你爹媽沒有本事。讓生下來受窮,受苦。——嗚嗚——。都怪我們沒錢給你治病——。我的女兒啊——。嗚嗚——。你原諒你的爹媽吧——嗚嗚——。”

李有才和他同樣生病的老婆張翠萍,匍匐在女兒的炕前,悲天蹌地的大聲痛哭着,他們真的是家徒四壁,一個銅板也搜不出來了。

他們身後,跪着個十五、六歲的小男孩。那是他們的小兒子李國亭。小名鐵蛋。鐵蛋的兩隻黑亮亮的眼睛瞪地大大的,驚恐地茫無所措地望着躺在炕上的已經死去的姐姐。

這個十多年前,從外鄉遷到楓樹坪的貧寒家庭,帶着一個女兒和一個剛出生不久的男孩,來到這裏,租種着本地大地主陳廣福的十幾畝山地,勉強維持生計。

前些年,境況好的時候,家裏每年交完租子,還能餘一些糧食,賣給下鄉收糧食的販子。多少還能攢倆錢。李老漢心裏充滿了希望。不管怎麼說,這一家人辛苦一年,也多少有點收穫。心裏盤算着,等攢些錢後,買上幾畝地,有了自己土地,就不用租別人的土地了。到時候,再蓋上幾間房子。買上一頭牛,到那時。女兒和兒子都長大了,家裏有了幫手,這日子就會越過越紅火起來。

那知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這兩年,連年的陰雨天,讓快到收穫期的莊稼,都發黴在地裏了。收成大不如以前。可租子卻連年上漲。已經讓這個原本有些盈餘的家庭,到了快破產的地步。

屋漏偏逢連陰雨。家裏已經快揭不開鍋了,大女兒豔梅卻因一次發燒,沒錢醫治,最後,害上了癆病。這無疑讓整個家庭雪上加霜。

李老漢無奈,只好變賣了家裏所有值錢的東西,實際上他們也沒什麼值錢的東西,就是給姑娘準備下的嫁人時用的兩牀繡花被子。一個裝衣服的漆紅箱子。還有李老漢自己不捨得穿的那件父親留給他的狼皮製成的大衣。老婆翠屏的一幅銀耳環和一個銀手鐲。還有就是家裏往年攢下的一點口糧。

懷揣着變賣家當所湊出了的十幾塊銀元,老漢開始帶着女兒離開這個山溝溝,前往漢中城給女兒求醫治病,誰知走在半路上,遇到一夥土匪,將他給女兒看病的銀元搶了去。還把李老漢打傷了。

回到家裏,李老漢連氣帶恨,一病不起。家裏的內外活計就全靠老婆張翠萍和小兒子李國亭操持。

秋天收苞米的季節,張翠萍帶着兒子上山半腰租種的地裏收苞米。年成不好,又是陰雨連綿。山上的黑熊跑出來找食,碰巧,遇到了上山收苞米的張翠萍母子倆。爲了掩護兒子先跑,張翠萍被黑熊咬傷了小腿。還是鐵蛋邊跑邊喊救命,引起了其他村民的注意,大家一起趕跑了黑熊,纔將張翠萍救回村。

張翠萍被人送回家後,也沒法下地幹活了。一家四口,三個躺在了炕上,現在,全部的家務活都落在了小鐵蛋身上。都說窮人的孩子早當家。鐵蛋就擔當起這個家來。既要忙地裏的農活,還要照顧生病的姐姐、父親和被狗熊咬傷腿的母親。鐵蛋覺得自己身上的擔子有千斤之重。

他每天出去在地裏勞動,回來時還要順路打些柴草揹回家。回到家裏,要去幫母親做飯。還要給姐姐和父親熬中藥。

日子一天天就這樣艱難地過去了。快到年底了。父親身體開始一點點的恢復了。母親的腿卻因缺醫少藥,發生了感染、潰爛。

家庭的重擔就像是濃厚的永遠也看不到太陽的雲層,時刻壓在小鐵蛋的心頭。

望着還未成年的兒子,柔嫩的肩膀卻擔起了家裏這麼沉重的擔子。李老漢在心裏直怨恨自己沒本事,一家之主,卻挑不起這付家庭的擔子。於是,老頭兒拖着還未痊癒的病體,冒着風雪,一大早出門,想去隔壁村子找熟人借幾個錢。眼看過幾天就要過年了。總不能讓一家人在新年裏連口餃子也吃不上吧。

踏着崎嶇的,被白雪覆蓋的山道,步行了四、五里路,李有才來到了和楓樹坪隔一道山樑的張家窯村,這個村子的張漢民是他的一個要好的朋友。李有才已經借過兩次他的錢了。最近的一次,張漢民把自己僅有的兩塊銀元借給了他。到現在,他還沒有還人家。

現在,李有才想前想後,也沒有第二個能借錢給他的人了。不借吧,這個年可怎麼過下去。不能眼睜睜看着一家人餓死。不管怎麼說,來年,還有地裏的收成,還人家還有希望。還是得厚着臉皮去借啊。自己居住的村子,都讓他借過來了。都是窮鄉親,誰家有幾個存錢呢。也就是鄉里鄉親,大家看到李有才家可伶,這才東家給一瓢面,西家給一碗米,也就是救濟一下。那能一直問大家要下去呢。

一狠心,李有才再次厚着臉皮踏進了張漢民的家。張漢民是地道的本地人,從他爺爺那輩起,就住在張家窯。他家還好,有十幾畝自家的山地。沒有租種大地主陳廣福的地。在張家窯這座小山村裏,日子過得還好一些。他和李有才認識,還緣於十幾年前的一次事故,那天,張漢民趕着自家的那頭老黃牛,去背坡耕種,走到山半腰,原本晴好的天氣,忽然變了臉,一陣狂風吹起,接着天空烏雲翻滾,電閃雷鳴,暴雨突降,那頭老黃牛受了驚嚇,撩開蹄子,順着背坡的山道,就跑下去。張漢民急忙去攔牛,不小心,失腳從山畔畔上掉下去,幸好被攔腰的一顆毛櫸樹掛住了衣服,情急之下,張漢民伸出雙手,抓住了脆弱的樹枝,那顆脆弱的樹枝,吊着他的身體,吱呀呀地亂晃,眼看就要折斷了,張漢民嚇得大喊救命,就在這危急關頭,路過這裏的李有才聽到了張漢民的喊聲,於是,不顧一切,攀着崖壁,把張漢民救了上來。從此後,他們就成了好朋友。每逢年節。兩家人都要互相拜年,

自從李有才的女兒患上了癆病,張漢民也幫過他們,後來,李有才的老婆被狗熊咬傷,還是張漢民借了錢給他。這眼看要過年了,李有才實在沒辦法,再次來找張漢民借錢。

張漢民也沒有多餘的錢可借,但他是個講義氣的人,既然李有才上門來借,也不能讓他失望而回,於是,張漢民一邊安慰李有才,一邊自己去村子其他人家,給李有才借錢,張漢民在村子裏的人緣好。大家也肯借錢給他,就這樣,走了好幾家,終於借到了幾十塊銅板。當李有才手拿着張漢民爲他借到的銅錢時,激動的一個勁的說:“我一定還你,我一定還你。”

從張家窯回來,剛進自己的院子,就聽見自家屋裏傳來老婆張翠萍一聲聲嘶啞的哭聲。李有才急忙推門而入,他看見老婆翠萍正趴在女兒的炕上,痛苦地哭喊者女兒豔梅的小名——“梅梅,梅梅,你不能就這樣離開我們啊,你睜開眼,看看媽媽吧。你爸爸去借錢給你買藥,一定會治好你的病,梅梅,梅梅,我的女兒,你醒醒啊——。“

李有才大驚,他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女兒帶着病痛的折磨,離開了他們。

於是,李有才不顧一切地撲上去,撲倒女兒的炕前,伸手捧起女兒早已冰冷的臉,哭泣着:“我的孩子啊,你這是怎麼啦。孩子,看,爸給你借到錢了。爸給你去看病,一定會給你治好病,孩子,你睜開眼看看啊,看,這就是錢,這就是——。”

李有才傻傻地愣在那裏,捧着女兒冰涼的臉蛋的手也慢慢鬆開了。另一隻手摸出來的從張漢民家借來的那幾個銅錢從手中滑落下來,掉在地上。散落開來。

兒子鐵蛋也跪在了姐姐的炕前,嘴裏哭喊着姐姐的名字:“姐姐——。姐姐——。”

就在一家人圍着死去的豔梅悲傷痛哭之際。忽聽院子裏一陣人喧馬叫聲,緊接着就傳來李有才熟悉的一個聲音:“李有才。李有才。”那是大地主陳廣福的管家外號鐵算盤劉學仁的聲音。

李有才顫微微地從屋裏走出來。他看見管家劉學仁的身後,一頂花轎從轎伕的肩上緩緩放下。身穿裘皮長袍,頭戴狐皮帽,耳朵上套着兩隻狐皮耳帽,身材肥胖的大東家,本地有名的大地主陳廣福從轎子裏出來。

還沒等李有才開口說話,就見管家劉學仁把手裏拿着的那把鐵算盤往李有才鼻尖一湊,大聲說道:“李有才,你欠我們老爺的租子什麼時候還啊。”

“大管家。大老爺,我的女兒今天死了,我家裏一分錢也拿不出來了,再寬限半年吧,到了夏天收莊稼時——。”

李有才話未說完,就見劉學仁把額頭下的那對三角眼一瞪,揮起手中的那把鐵算盤,往李有才臉上一戳,算盤剛好戳到李有才隆起的清瘦的鼻樑上,嘴裏罵道:“媽的,你想賴賬啊。三年租子,你都欠着。還讓老爺活不活了。馬上把三年的租子交清。就沒你事了。”

李有才就覺得鼻樑一陣痠痛,一股涼涼的液體從鼻腔裏流出來。他急忙伸出手摸了一把鼻子,手上立刻沾滿了暗紅的鼻血。

“你——你——,怎麼打人?”一陣痛楚,李有才差點流下眼淚,他伸手捂着流血的鼻子,對劉學仁說道。

“媽的,打你,打你是輕的,再不還債,把你抓到縣裏去,讓你坐大牢。”

“哎,李有才。”站在管家劉學仁身後的陳廣福開腔了,他撇着八字鬍的嘴,伸手把管家劉學仁撥開,走到李有才面前:“李有才,你租我的地也有十來年了吧。這幾年,年景不好,官府年年向地方加稅。要說,這稅怎麼着也得你們租戶承擔纔是。我不是看你家可伶,沒向你多要租子嗎,可你這連年欠着我的地租不還——。”

“老爺,老爺,您對我們的好,我們一輩子都記得。您對我們的大恩大德,我們絕不會忘了。這幾年您是知道的,連年的災害,不是旱就澇。地裏的莊稼收不上,家裏老婆孩子又生病。不是我們有意拖欠你的租子,實在是沒辦法啊,沒錢啊。老爺,求你再寬限我們半年,到夏天收麥子的時候,一定還上。”李有才惶恐地‘啪’的一下,跪在陳廣福的腳下,一邊給陳廣福磕頭,一邊哀求道。

陳廣福並沒有把李有才看進自己的泡泡眼裏。他仰着臉,眼珠往下一斜,瞥了一眼跪在自己腳下磕頭的李有才,說到:“這地裏歉不歉收,和我租地沒什麼關係吧。我租我的地。你交你的租。收得上收不上莊稼,與我租地沒什麼關係。你要不租,就把欠我的租子連息一起清了,我把地收回。你要租,就得按時交租子,這你是明白的。”

李有才點着頭。說道:“我明白。我明白。只是,老爺,我實在拿不出錢來交租。老爺,您就發發慈悲,再寬限寬限吧。”

這時,李有才的老婆張翠萍和兒子李國亭也從屋裏出來了。張翠萍看見李有才跪在雪地裏懇求陳廣福。也跑過來,跪在陳廣福的面前求情:“老爺,我家姑娘今兒個上午死了。求你看在我們租了你十幾年地,交了這麼多年的租子上,寬限寬限我們吧。老爺。”

陳廣福有些不耐煩了,那兩隻牛泡泡眼一瞪,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開口說道:“你家求我寬限,他家求我寬限。我今天上午,走了四五家,都求我寬限。你們要寬限,我還要不要吃飯啊,啊。我這麼一大家子人要養活,都不交地租。讓我喝西北風去啊。好話跟你們說了。你們可別敬酒不吃吃罰酒。告述你們,今年的地租一律不拖欠。”

李有才看見陳廣福動了怒,更是感到惶恐不安。他一份錢也沒有了,拿什麼交地租,何況,就要過年了。這一家這麼活下去。想到這,他把自己那隆起的額頭,使勁地往第上磕。額頭觸到雪花覆蓋的,冰冷的地面上,發出清脆的響聲“砰砰、砰砰。”

“老爺,求求你,可伶可伶我們窮人吧。”李有才和老伴張翠萍一起哀求着。

這時,管家帶着兩個打手走上前,擡起一腳,把跪在地上的李有才踢翻在地上。

“他媽的,你想耍賴啊,馬上交清欠的租子。再不交,把你們抓到縣裏去坐大牢。”管家劉學仁瞪着三角眼怒吼到。

李有才從地上爬起來,又撲向陳廣福,雙手抱着陳廣福的腿喊道:“老爺,求求你,開開恩吧。開開恩吧。”只見陳廣福擡腳,使勁往李有才胸前一蹬,再次把李有才蹬翻在地上。

“李有才,我不管你可伶不可伶。限你明天上午,把欠的租子全部交清。要不,可別怪我陳廣福不認人。我就把你從這個村子趕出去。”說着。轉身帶着一幫人離開了李有才的家。

李國亭看見父親被大地主陳廣福用腳踢倒在地上,一股憤怒之火油然而生,他朝轉身而去的陳廣福大喊了一聲:“你們爲什麼打我爸爸。”說着,就猛地往前一撲,一下抱住了陳廣福的大腿。

陳廣福一個沒留神,差點撲倒在雪地裏,這氣就不打一處來。他伸出腳就踢,無奈,被李國亭死死抱住,那隻右腳使不上勁。

“媽的,小兔崽子。你找死啊。”陳廣福罵道。

陳廣福身邊的幾個打手跑過來,揮起手中的皮鞭就往李國亭身上打,皮鞭落下,從李國亭補丁摞補丁的破棉襖上,拉出一道道發黃的帶血的破敗棉絮。

李有才從地上爬起來,和老婆張翠萍一起撲過去,用自己的身體護着李國亭的身子,一邊苦苦哀求到:“老爺,別打了,別打了。孩子不懂事,饒了他吧。我們明天就把欠你的租子還上。”

“哼,你們這些窮鬼,就是賴皮。不給你們點顏色看看,就不知道什麼叫王法。明天要是再還不上,小心你們的腦袋。”陳廣福瞪着眼對李有才喊道。

從地上爬起來,伸手捂着被皮鞭抽傷肩膀的李國亭,瞪着一對仇恨的眼睛,望着離開自己家的地主陳廣福那遠去的背影,一排牙齒咬的咯嘣咯嘣的響。

“我們沒錢,就不還他。看他能把我們怎麼樣。”李國亭說道。

“哎,娃兒啊,你還小,還不懂啊。我——我——。”李有才話說了一半,就感到剛纔被陳廣福踢過的胸口就是一陣疼痛,喉嚨裏像是突然堵了一團什麼東西,堵的他一陣胸悶,喘不過氣來。他使勁咳嗽了一聲,一口濃黑的粘稠的血從口腔裏吐出來濺紅了胸前棉襖的衣襟。

張翠萍和李國亭看見李有才吐了血。兩人大驚,頓時抱着李有才,一家人哭起來。 皇宮,深夜,月圓如鏡。

徽宗皇帝從噩夢中醒來時,月光正從宮窗外照進來,照在龍床前的碧紗帳上。

身畔的蔡貴妃熟睡若死,碧紗帳在月光中看來,如雲如霧,雲霧中竟彷彿有個鬼鬼祟祟的人影,站在皇帝的龍榻前窺探。

徽宗皇帝一挺腰就已躍起,多年保持的「蹴鞠」鍛煉,使得皇帝不但還能保持鎮定,身手也相當矯健。

皇帝喝問:「哪個狗奴才?」

那人影答道:「老奴尉遲十二。」

聽見自「端王府」就伺候自己起居生活的貼身大太監的聲音,皇帝鬆了口氣,繼而皺了皺龍眉,揮揮手道:「怎麼晚了,卿家怎麼還不休息?退下吧!」

尉遲十二白眉如雪,他連動都沒有動,連一點退下去的意思都沒有,他彎曲著身軀道:「老奴是來伺候主子上路的。」

皇帝開始沒反應過來,怔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