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我這日子過得算個球啊?誒……”

邵剛懊惱地長嘆一聲,把手裏的菸頭狠狠往菸缸裏一掐,這麼一會兒的功夫,菸缸裏又多了好幾個菸蒂。

抽菸的人就是這樣,心裏越煩,煙癮越大,總以爲抽菸能解壓,其實越抽越是心裏煩,還容易薰着別人。

“大晚上還抽抽抽,還讓不讓人睡了!”

隔壁住着的那對河南小夫妻,直接咣噹一聲,把窗戶關了起來。

他們的臥室窗戶就挨着邵剛的陽臺邊兒上,煙味兒正隨着風往他們房間裏飄。

“我站在自己臥室的陽臺抽菸,礙着你們什麼事兒了?”

邵剛面色陡變,瞪着他們的窗戶罵道,“總好過有些人,大半夜叫着老鄉在合租室友公用的客廳裏喝酒聊天吧?你們有什麼資格說我抽菸薰着你們?”

“懶得理你……”窗戶裏頭傳來男人的聲音,嗓門不大,估摸着也是被邵剛說中了爛糟事,再加上邵剛這邊加上陸遠有倆男的,那哥們也是心裏發虛不敢正面剛。

“你倒是理我啊,你敢嗎?”

邵剛越想越來氣,要不是他們搬進來,搞得這房子烏煙瘴氣,蘇文豔會想着去外頭重新租房子嗎?要不是租這房子這點事鬧的,蘇文豔能跟他鬧分手嗎?

在邵剛看來,真正的始作俑者,就是這對河南小夫妻。

“我……”窗戶裏頭男人的聲音戛然而止。

緊接着,房裏頭傳來他媳婦說話的聲音:“你跟他吵吵啥?他過兩天就要搬走了,你搭理他幹啥?睡覺!”

吧嗒!

隔壁熄燈了!

邵剛還要張嘴罵他們夫妻,卻被陸遠摁住了肩膀,搖搖頭,勸道:“算了,人都認慫了。你還能跑過去被他們小兩口從被窩裏薅出來,揍一頓不成?”

邵剛氣得雙眼通紅,指着隔壁的窗戶,說道:“可要不是他們搞得烏煙瘴氣……”

“邵剛,你冷靜點!你和文豔的問題不在他們身上!”

陸遠目光深邃地看着邵剛,認真地說道:“在你們自己身上。”

邵剛愣了愣,問道:“你是說,我不該讓我妹跟我們一起住?”

陸遠又搖搖頭,說道:“你妹妹小娟初來乍到,在杭州就你一個親人,你這當哥哥的讓她搬來跟你們一起住,本事人之常情。但是……”

“但是什麼?”邵剛疑惑地問道。

陸遠說道:“但是你已經答應,要和蘇文豔要同居過二人世界了,房子也付完訂金了,她也時刻準備着從家裏搬出來了。這個時候你突然跟她宣佈,以後你的妹妹要住在你們家,長期跟你們在一起生活。邵剛,你有沒有考慮過她的感受?”

邵剛好像明白了點什麼,沉默了下來。

陸遠繼續說道:“蘇文豔跟你在一起這麼多年,你明明知道她想要什麼的。”

邵剛擡起頭,說道:“我是家裏長子,我覺得我幫我妹是天經地義的,我以爲文豔也會懂我……”

“全都是你覺得,你以爲……”

陸遠輕笑一聲,說道:“我發現你好像真的不太懂蘇文豔。她不是也說,歡迎小娟來家裏做客,小住幾天嗎?而且小娟初來乍到手頭不寬裕的話,她不是可以借錢給小娟在外面租房子嗎?這嫂子夠可以的了!我倒是覺得她有一點說得挺對,小娟既然出來找工作了,就應該自己學會去面對這個社會,就應該要有自己的朋友,自己的生活。有些事情,可能是你自己一廂情願罷了,你問問小娟,也許她的答案,也跟蘇文豔想得一樣。”

“誒……”

邵剛懊惱地拍了一下後腦勺,說道:“看來真是我錯了!”

“倒不存在錯不錯這麼一說。”

陸遠感慨道:“兩個人的世界,不講對錯,也不該爭對錯!”

“不講對錯?”邵剛說道,“陸遠,有日子不見,你這理論還一套套的。”

陸遠撇撇嘴,說道:“難道不是嗎?反正在我們家,我從沒見我爸跟我媽爭過對錯,也沒見我媽跟我爸講過理。我爸說的,要想一個家庭長治久安,作爲男人就要學會裝孫子!”

邵剛忍俊不禁大笑道:“哈哈,沒想到叔叔還是個妙人兒。”

“這叫大智慧!”

陸遠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說道:“行了,不早了,我得回家了。你趕緊想想轍兒,趁着國慶假期,把蘇文豔哄回來。這麼好的二十四孝女朋友,你打着燈籠尋遍整個杭州城,你都沒地兒找去!”

“嗯,我知道了!我送送你。”

邵剛把陸遠送下了樓,一直送到小區門口。

……

……

到了國慶長假的最後一天,邵剛跟陸遠纔跟陸遠報了信兒,成功把蘇文豔哄好了。

陸遠倒是不怎麼意外,因爲他知道他倆沒那麼容易分手,真那麼容易分,就不會磕磕絆絆到現在了。他順嘴問了一下邵剛妹妹邵小娟的工作情況,這幾天他想過,不行就邵小娟介紹到盧佩姍的誠聯信職介所去上班。他相信跟着盧佩姍鍛鍊學習,對於邵小娟而言,絕對是一個難得可貴的機會。

雖然盧佩姍剛剛開始創業,工資肯定給的不高,但是邵小娟也沒技能沒專業,而且還是個初中學歷,但他認爲對於邵小娟來說,目前學習和積累纔是最重要的。

關鍵是他知道盧佩姍那裏還有一個隔斷間,只要添一張鋼絲牀,一牀新被褥,就可以暫時拿來當臥室。這樣,邵小娟連租房子的錢都省了。

不過邵剛說,他妹妹在前天就找到了工作,她自己找的,在鼓樓那邊的一家湘菜館裏當服務員,飯店管吃管住,試用期一個月給四百。

陸遠本想說盧佩姍那兒可能會更好一點,不過聽邵剛的話,他暫時沒想讓妹妹換工作,陸遠也就不再張羅。

兩人又閒扯了兩句,約了下次一起去小娟上班的湘菜館吃頓飯,掛了電話。

國慶長假的餘額明顯不足了,明天又要開始上班了,對於陸遠來說,明天更是一個特殊的日子,因爲明天早上去二科見了鄭一鳴之後,就要正式調崗廠改革辦工作了。 今天是國慶長假結束的第一天。

陸遠上午回二科見了鄭一鳴,然後從人事科辦好了調崗手續後,下午就去了廠改革辦報道。

銷售二科在五樓,廠改革辦在二樓,去報個到也就幾分鐘的事情。

說來也有意思,在別的單位,級別越高的領導,辦公室所在的樓層肯定是越高的。像改革辦這種重要的部門,辦公所在地的樓層也通常是在大樓的高層。

但在杭三棉廠不一樣,杭三棉廠無論是廠長書記,還是廠黨委班子領導,他們的辦公室,都統一安排在二樓。

這種安排外人通常看不懂,就連從省輕紡廳空降來的副廠長關良義,一開始也不明白爲什麼要這麼安排。後來在廠裏呆了一些日子才知道,原來杭三棉廠這棟五層高的廠辦大樓有說頭。

廠辦大樓是70年代蓋起來的,不過那會兒廠裏也沒錢,就象徵性地蓋了兩層樓,廠裏的領導從那會兒開始就在二樓辦公了。後來到了80年代末,隨着改革開放,廠裏也在搞大發展,增添了很多車間和部門,那時候連廠招待所都有三層樓了,但廠辦大樓只有兩層樓,一直被人議論。有一次剛被任命爲廠黨委書記的向忠海去參觀了杭一、杭二棉廠,發現他們的廠辦大樓都有四五層樓這麼高,向忠海認爲杭三棉廠不能比杭一、杭二差,所以就說服了老廠長,從廠裏撥出一筆款子,把廠辦大樓加蓋了三層樓。

所以杭三棉廠的廠辦大樓,是加蓋過的。

不過加蓋的新樓落成後,向忠海和老廠長以及廠黨委班子一致認爲,領導辦公室不得搬遷,還是繼續在二樓辦公,這叫勿忘初心,牢記使命。同時也是讓杭三棉廠的職工們都知道,廠領導們加蓋廠辦大樓不會爲了貪圖享受的。

自打那之後,廠裏的領導一茬一茬換,但領導們的辦公室卻一直都在二樓,從沒有往樓上搬遷過。

廠改革辦目前有十六個工作編制,根據職能分編成了幾個工作小組,佔了二樓西面的第五、第六兩間辦公室,和銷售一科、二科一樣,也是採用跟集體辦公的模式。

改革辦的辦公場地,和關良義的辦公室僅一室之隔,中間還隔着秦衛明的辦公室。關良義雖然親自擔任廠改革的辦公室主任,但改革辦的日常工作還是由副主任秦衛明主持的。

秦衛明今年三十七歲,他是八年前向忠海從省輕紡工業設計院引進的人才,也算是老杭三棉人了。他從一線車間到各個行政科室,基本都呆過,素以務實精幹而被向忠海器重。他這個改革辦副主任的位置,也是向忠海親自出面,向關良義推薦的。

關良義能讓秦衛明擔任自己的副手,雖然多少有賣向忠海面子的原因,但主要還是得益於秦衛明自己在杭三棉廠裏的口碑。在關良義瞭解的信息裏,秦衛明雖然也是老杭三棉人,但和那些對自己的到來抱有敵意的中層幹部又不一樣,秦衛明是從學院出來的,有着豐富的理論知識;秦衛明又是從一線車間到科室二把手,一把手,一步步走上來,所以他又有着充足的工作經驗,而且熟悉整個杭三棉廠。關良義初來乍到杭三棉廠,的確需要這麼一個有能力的副手,來替他打開杭三棉廠的局面。

當然,最爲關鍵的是,秦衛明是向忠海的人,有他給自己當副手,能讓廠改革辦的工作在很大程度上得到向忠海的支持。

別看向忠海這個廠黨委書記兼廠長一直對關良義客客氣氣,但關良義自己心裏很清楚,從他帶着使命來到杭三棉廠的第一天開始,他就註定站到了杭三棉廠很多人的對立面,其中尤以向忠海爲主。向忠海在廠黨委會上也曾表態過對於三棉廠的改革他是支持的,但說歸說,不代表向忠海對關良義的改革是無條件贊成,舉雙手歡迎的。

所謂改革,既是改舊更是布新,它就像一把鋒利的尖刀,在劈砍荊棘的同時,勢必也會傷害到一些守舊的力量和利益羣體。

但有了秦衛明來擔任改革辦副主任,很大程度上也緩衝了自己和向忠海之間的緊張,還有一些改革上的衝突。

對於和向忠海的關係,關良義拎得很清楚,他是來杭三棉廠工作的,不是來和向忠海奪權的,也不是來和向忠海唱對臺戲的,更不是來和向忠海結仇的。所以但凡是對他工作有幫助的,對改革工作有利的,他都願意去妥協,一切爲了更好地開展工作。

所以秦衛明擔任這個改革辦副主任之後,關良義不僅對他放權,而且還大力地重用,不僅讓他主持辦公室的日常工作,還從不干涉秦衛明在辦公室裏的任何決策。

關良義的心胸和格局,的確讓秦衛明折服,也讓向忠海在幾次重大決策的廠黨委會上,投了他難能可貴的贊成票。

……

下午三點,陸遠在秦衛明的辦公室裏,見到了這位廠改革辦真正意義上的老大。

辦公室裏,秦衛明就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認真地翻閱着陸遠從人事辦帶過來的個人檔案和資料。

陸遠也悄悄地打量着他。

秦衛明三十七歲,在三棉廠中高層領導裏,算是比較年輕的。他長着一副標準的國字臉,帶着一副黑框眼鏡,說話的時候總是面帶着微笑,總給人一種如沐春風的親近,這一點,陸遠在關良義身上也曾感受到過。

但是兩人又有所不同,但具體哪裏不同,陸遠一時半會兒又說不上來。

就在他臆想翩翩時,秦衛明的說話將他飄遠的思緒又拉了回來。

只聽秦衛明輕輕拍了拍檔案袋,朗聲說道:“小陸啊,鄭一鳴鄭科長在你的調崗意見上寫了很多,對你在銷售二科的工作給了很充分很翔實也很出色的評價。難怪國慶放假的時候,我在廠裏遇見他,他還跟我抱怨,說我們廠改革辦挖了他的心頭肉。我問問你啊,你自己本人對調崗來廠改革辦,是不是自願的,有沒有情緒啊?”

“我?”陸遠沒想到秦衛明有此一問,當即搖頭道,“報告秦主任,我沒有任何情緒,服從廠裏安排。”

秦衛明微微頷首,說道:“嗯,那今天開始,你就是咱們廠改革辦的一員了,對你的到來,我表示熱烈的歡迎。”

陸遠說道:“謝謝主任,那我以後是……”

陸遠剛想問自己以後在廠改革辦的相關工作職能,卻見秦衛明擺擺手,說道:“工作的事情先不急,有個事情我要先跟你聊一聊。”

說着,他從拉開抽屜,拿出一封裝幀好的信件放到辦公桌上,然後指了指信件,說道:“這是一封對你個人的舉報信……”

“舉報我?舉報我啥啊?主任。”

陸遠驚呼一聲,猛地一擡頭。

“你先別緊張,既然你已經順利調到廠改革辦來了,說明這封舉報信已經不存在任何意義了。”

秦衛明看着陸遠,指了指陸遠身後的沙發,示意他坐下,然後繼續說道:“但是,正所謂空穴不來風。廠改革辦不同於廠裏的其他部門,你既然作爲廠改革辦的一員,我作爲你的主管領導,有些事情,還是有必要跟你說道說道,提醒提醒的。”

陸遠心裏咯噔一下,這擺的什麼龍門陣?難道報到第一天,領導就要教做人了? 雖然秦衛明說舉報信已經不存在任何實質性的意義,但按照規定,舉報信還是不能給陸遠這個當事人看的。不過不能給他看,不代表不能跟他說舉報信上都寫了啥。

他說,這是一封非手寫,沒有落款的機打匿名舉報信,信中具體舉報了陸遠爲謀求個人利益,利用三棉廠職工的身份,與外面的職業中介機構勾結,大肆挖攫三棉廠職工,最終導致三棉廠人才流失。

雖然秦衛明說得雲淡風輕,但聽在陸遠耳朵裏,卻是猶如驚濤駭浪。這要是廠裏認真追究此事,其實這舉報信也是作數的。他的確利用三棉廠職工的身份,向盧佩姍提供下崗職工名單和資料,他也的確利用自己廠辦子弟的身份,陪她走訪各個下崗職工家庭,讓盧佩姍的遊說簽約工作很大程度上得以順利開展。更關鍵的是,陸遠的確從盧佩姍手中收受了三成的中介費作爲酬勞,這個也是實打實存在的。嚴格追究起來的話,他這個行爲和舉報信上講得盜取三棉廠國有資源,爲個人牟取經濟利益,有着異曲同工之嫌。

但是……

廠裏最終卻沒有認定這個舉報,更沒有追究陸遠的行爲。

儘管秦衛明沒有說明緣由,但陸遠心裏大概其能猜出一二。最大的原因無非就是,他和盧佩姍針對的人羣是三棉廠的下崗職工,而非三棉廠的在崗職工。廠裏在搞深化改革,在搞下崗裁減,已經在基層下崗職工中引起了極大的牢騷和怨氣,而盧佩姍和誠聯信職介所的及時出現,恰恰在這個節骨眼上舒緩了這個矛盾,同時替廠改辦在很大程度上解決了下崗職工再就業的包袱和壓力。

這個時候,突然來一封舉報信,舉報了陸遠,並要求取締誠聯信職介所在三棉廠內部的一切行爲和活動,對於廠改革辦而言,這無異於是添堵添亂。

用秦衛明向關良義彙報時的話來講,寫這舉報信的人,簡直就是逞一時之快,毫無大局觀。現階段不管黑貓白貓,只要能提廠裏解決下崗職工再就業的問題,那就是好貓。這個時候一旦追究陸遠,取締誠聯信職介所的活動,那勢必損害下崗職工的利益,激化廠改革辦和下崗職工羣體的矛盾。

關良義思考再三之後,也認同了秦衛明的說法。這個時候誰給三棉廠改革添堵,誰就是三棉廠的敵人。但是他又擔心在廠黨委會上,有人利用這封舉報信來說事,於是他讓秦衛明去找了廠黨委書記向忠海,想聽聽他的看法和意見。

向忠海聽了秦衛明的彙報之後,嚴肅地說道,在某些特定階段,某些事情就應該有另外的解讀方式,下崗職工也曾爲杭三棉廠獻過青春流過汗,不能人家下崗了,廠裏就不聞不問不關心了,深化改革,無論怎麼改,都不能涼了杭三棉人的心。

雖然沒有對舉報信給出明確的意見,但關良義怎麼會聽不懂向忠海的這番話?

所以,最終他讓秦衛明對舉報信進行淡化處理,對誠聯信職介所在杭三棉廠的行爲,則是高調支持,表明了廠改革辦的態度。

……